主义与生活

知名心理咨询师李松蔚讲了一个他那一行里的段子:

如果你的来访者约好四点来咨询,结果ta不到四点就到了,那可以说明此人有讨好型人格的特质;如果ta迟到了,说明ta对改变存在阻抗心理。如果正好四点进入咨询室,那你就可以和ta探讨一下ta的完美主义倾向与强迫型人格了。

李松蔚说这个段子,大致上就是在自嘲,人的行为怎么着心理咨询师都可以上升到某种高度,煞有介事地去探讨和分析。

不过,我听到后的反应却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其实普普通通的行为,无时无刻要去用“主义”、“理论”这样的大词去“升华”一番,实在是活得太累——准时到达就要自检一下自己有没有完美主义倾向——活该要去看心理咨询。

我甚至怀疑,有些人的心理病,怕真是书读太多读出来的。

这些年,颇有一些反思所谓“西方中心主义”、“西方本位视角”的倾向。大约摸子就是在“框架”问题上的批判:用这个框架角度分析,无论后面的推演逻辑还是方法论如何缜密,其实已经受到了某种误导了。

我不是说这种反思纯属胡说八道或者杞人忧天。但在承认有其合理性的前提下,也不得不说,日常生活里背着这么个貌似很高明的思维逻辑,却未见得有多高明。

举个例子:握手。

握手是一种礼仪,这种礼仪我估摸着,和表示手上没有武器有关。这是一种友好的姿势——但是,它不是全人类的。

比如我们中国人使用的是“作揖”。在儒家文化圈,握手在历史上极其罕见。

作揖好还是握手好呢?其实各有利弊。而且总的来说,我个人认为作揖更好一些。

作揖确实无法证明我手里没有武器——藏块小石头并不难。但作揖的好处也挺明显,它减少了病毒细菌传染的概率。虽然我们古人并没有“病毒细菌”这种意识,但今人有。尤其是从2020年到2022年这三年,作揖的好处明显大大的。

作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避免肌肤接触后还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尴尬。比如有的人天然就不喜欢和别人发生身体接触,还有在异性交往中,作揖是全无性骚扰可能的——好吧,为了表示政治正确,同性交往中握手也有可能。

我们甚至可以开脑洞说,古人并不崇尚把武器一直握在手里这种看上去并不大开化的行为。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用握手来证明自己没有武器。

中国人什么时候改作揖为握手了呢?大约就是晚清末年的千年未遇之大变局时代。从一开始还坚持中学为体到后来的全盘西化,从长袍马褂到西装革履,彼时可以这么说,完全抛弃了东方本位而非常彻底地倒向了西方中心:洋玩意儿,总是好的——不算太过分地说,甚至是不假思索不做甄别地全盘接受。

于是我们得出结论,用握手来表示友好,是西方视角的,是崇洋媚外的,是刻板印象的,甚至可以咀嚼出一点当年民族屈辱的历史。

故而,当你看到一个人,伸出手去时,是不是要审慎地反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西方中心主义了?

事儿没完。

如果对方是个西方人,我究竟是应该坚决表示自己的东方本位呢,还是我们礼仪之邦愿意迁就一下客人?

再加一个变量,如果你正好出国自己是个客人呢?要不要客随主便呢?

既然作揖好处多多,如果现在一改握手而全民作揖,在当下这个时刻,是不是会让人产生一种想回到闭关锁国的想象呢?

你就说,麻烦不麻烦吧!

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在“相关”还是“因果”上。握手与崇洋媚外,究竟是因果呢还是相关呢,是高相关呢还是低相关呢?

并不是所有的政治正确都是不必要的,但有些政治正确,在我眼里,着实就是矫枉过正,因为它夸大了相关性,甚至直接把相关变成了因果。

去心理咨询正好四点进门了,就是完美主义倾向?这真的是忽视了太多其他的变量,恰恰说明了某一种蛮横式的骄傲。

我对正在照镜子的老婆说了一句:还是瘦点穿衣服好看啊!这算bodyshame吗?这可能有相关性,但相关系数未必有多高。更不能说明这里有因果。

更重要的一点是,日常生活里的行为,动辄就要举起主义来审视,实在是活得太累。这相当于在要求你任何时刻任何场景下社交网络说句话,都要仔细查证,交叉验证,多方求证。不如是,你就是一个不谨慎智商低没脑子不懂谣言止于智者的人——瞅瞅,瞅瞅,因果大旗迎风猎猎。

别活了罢!

—— 首发 扯氮集 ——

OpenAI宫斗剧第一季落幕:一场宗教与世俗的PK

在经历奥特曼疑似要回归OpenAI的传闻之后,剧情迅速转向了另外一个路径——这次不是传闻,而是实锤信息。

微软的CEO纳德拉宣布,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将加入微软的人工智能团队。OpenAI方面将聘任Twitch(一个面向视频游戏的实时流媒体视频平台,和人工智能的关系并不大)前CEO希尔为临时CEO。

另外一些传闻则为OpenAI内部已经有几十名员工离职。当初被任命的临时CEO穆拉蒂可能也会离去——毕竟她似乎打算让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回归。

(OpenAI貌似正在经历一场宫斗之后的以穆拉蒂为首的内部剧烈地震)

关于这起宫斗,我今天再向各位推荐两篇文章,纳德拉官宣Altman、Brockman加入微软!OpenAI数十名员工离职,陷入完全混乱。这篇文章其实是整合了两段信息,一段是来自科技记者 Kara Swisher 梳理的时间线,聚焦于宫斗的引爆点在哪里。另外一段则是《大西洋月刊》的报道译文,它解释了OpenAI长久以来的深层危机。

关于这场深层危机,诸位还可以阅读这篇文章,Sam 和 Ilya 的深层矛盾:有效加速主义 vs. 超级”爱”对齐,作者陶芳波是阿里云的资深算法专家。(我在这篇文章里至少得到了一个知识点,对齐这个互联网黑话的英文原来是alignment,一下子高大上了起来,没有那种土得掉渣的江湖感了)

我把陶文中的超级爱对齐视为一种精神层面的类宗教的东西,而有效加速主义,显然是效率优先的,是利益最大化优先的,这很世俗。所以,才有了本文这个标题:宗教与世俗的PK。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一个很世俗的人,以至于上周有个朋友问我:你是不是经常对世俗报以白眼?——这个问题的来源我猜和我一贯桀骜不驯不以为然甚至有点愤世嫉俗的做派有关。被我礼貌但坚决地否认。我桀骜不驯的是神圣化,不以为然的是道德化,至于愤世嫉俗嘛,就要看这个“世”和这个“俗”是指什么了。

不得不说,至少在言说层面,大众一点也不世俗,虽然无需证明的事是,大多数人其实活得很世俗。也正因为此,才会很容易被理想所打动,为一套高大上的说辞所喝彩鼓掌。这就是为什么左派总是看上去人多势众,但实际上至少90%的人,都是利己主义者(精致不精致还两说)。

葛优那句“一个亿我捐,那台车我不捐因为我真有那台车”并非段子,却是真实的人性。

这场PK的结果,是“宗教”赢了呢?还是“世俗”赢了?

OpenAI作为人工智能领域里的领头羊位置可能会不保,Ilya当然是超一流的,但他两百万刀的年薪并不是OpenAI里的普遍水平。极有可能的事是,为数不少的人才,将会离开OpenAI,或投奔奥特曼进入微软,或加入其他公司(黄仁勋的NVIDIA公司已经公开向OpenAI员工伸出了橄榄枝)。为理想主义者效命以人类福祉优先还是为资本家做事以自身福祉优先,在实操层面,没那么难选的。

如果OpenAI最终还是度过了这场危机,在Ilya的领导下,它依然是该领域中不可忽视的力量。虽然不再是领头羊,世上总还是有一些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会follow这股力量。所谓的超级“爱”对齐,对于加速主义者来说,是一个限制,而且,并非毫无必要。

微软本来极有可能是这场争斗的大输家,但显然现在翻盘转赢。它得到了一批很有本事的人,强化了自己的ai实力。也有可能,两个“曼”最终会选择独立创业,但微软会成为这个创业项目的具有优先权的投资者。而这一次,应该是极其世俗化的纯商业项目,而不是什么非营利机构控制有限盈利机构。

这种被视为“奇葩”的设计,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了。即便有人想这么来创业,投资人也会望而却步。但我倒是乐见这种未来。毕竟,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凯撒的归凯撒,才是正道。

微软和OpenAI之间,依然保持着某种或有或无的关系。双方没有在明面上掀桌子彻底怒目而视。微软会有一个反对者,但极有可能是一个温和的反对者。反对很重要,正如我昨天文章里所说,查遗补缺是一个很好的存在。但温和也很重要,撕得天翻地覆,对于人工智能并非好事。

最后就得来看人工智能这个领域是否蒙受了重大损失?短期而言,是的。我的朋友风端认为接替OpenAI做领头羊的候选热门是anthropic——这是一家受到微软友商谷歌全力支持的人工智能公司,但他又抱怨生态比OpenAI差太多。但长期而言,那个奇葩设计所埋下的雷,早晚要爆,不如早爆?

AI是不可能停止的,世俗化的公司会加速它的前进,而宗教化的非盈利机构会扯它的后腿。

人类当然需要进步,但有人拉一下,提醒一下小心,这没啥不好。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精神美德,总是处在两个极端中的合适位置。而在我看来,所谓合适,必须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混杂在一起,是找不到“合适”的。

但愿这篇小文的一部分,回答了昨儿文章下,一位读者的留言:

似乎资本或者技术,天然就比道德差了一层?但这又是谁给的定论?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