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仁得仁和学问无关 但和基本中文素养有关

就复旦中文系系主任那篇已经很火的悼文议论一番

看到讨论很多,忍不住插几句嘴。


第一个问题,求仁得仁,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有且只有两种意思。

第一种意思,就是死得其所。因为孔子是用求仁得仁评价伯夷叔齐这两位“耻食周粟,饿死首阳”的行为的。既然不想在周朝天下吃饭,那就死了算了,成就一番气节。

第二种意思,即自作自受,是后人慢慢演变出来的,有很强的讥讽味道。比如某人天天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放肆跳绳,结果被绳子绊倒了,摔跟头了,可调侃带讥讽地说一句:求仁得仁了吧?其实就是说:活该!

追思一个被割喉的被害者写悼文,用“求仁得仁”,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这里不存在到底是用今人引申义还是用原始意。如果是前者,难道是嘲讽死者作死活该?如果是后者,难道是在说死者生前的工作,就是如此危险大概率会牺牲的?——这未免也太反动了。

第二个问题,这篇半文不白的悼文,能说明作者朱刚教授的学问水平么?

的确不能。

维舟写复旦朱刚悼文事件,倒是把“研究还是创作”这个问题说得明白。

这相当于一个美食家和一个厨师。美食家的厨艺未必能及专业厨师,这不妨碍他能很专业地研究以及评价厨师的厨艺。

中文系的核心是研究中文,一个中文系大教授写不出灿烂文章,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何况朱刚教授这篇悼文是朋友圈之作,我们无法证明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公开发表去的。朋友圈写东西,不甚严谨,也是完全可能的。

所以,槽点根本不在“半文不白”,而且说实话,半文不白真得也没啥,大费周章去搞什么我帮中文系系主任改文章,没啥意思。

第三个问题,那就笑笑算了?

不能。

槽点不在“半文不白”,而是在“求仁得仁”的用法。

这是一个很基本的中文素养问题,我有理由相信,高考作文这么用,是要被扣分的。

误用求仁得仁,的确说明不了朱刚教授的学术能力,但朱刚教授的基本中文素养由此要被拷问一下,不为过。

说回朋友圈。

朋友圈并非完全私域——这到底不是个人写日记。一个人的朋友圈,会向他的同类开放。按照朱刚教授本人的身份,他圈中必有同事、同行、学生,而且应该不少。此乃其一。

王永珍被害一事,闹得舆情滔滔,物议沸腾,可谓今年以来复旦最受关注的事件。朋友圈就此事写文还是悼文,虽说不必字斟句酌反复推敲,但也没到可以“游戏之作”“涂鸦之作”“随手之作”的地步。此乃其二。

半文不白也就罢了,但如此误用成语,作为中文系的系主任,不可不谓颜面丢尽。

我个人的看法,这种没面子的事,辞去系主任这一行政职务,并不为过。

美食家是不用厨艺高超,但如果连番茄炒蛋都要打电话问人怎么搞,未免有点奇葩了。

第四个问题,仅仅是朱刚教授自己的颜面么?

不是。

复旦的确很丢人。

因为朱刚教授写了朋友圈,然后复旦大学拿去发布在官网上,作为同事悼亡缅怀文字,收录在专题报道之中。

这里一个细节:复旦大学不是人,只是一个机构,是谁拿去发布在官网上的?也就是说,按下那个“提交”按钮的,是谁?——而这里的谁,确有可能是一个复数。

注意一下上部模块,学校官网,堂堂正正,正规军,不是什么江湖自媒体。

进一步,我们都知道,朋友圈并不是一个微信公号后台还有专门的标题填写处,大部分人写圈没有标题这个概念。在这短短的一篇悼文中,又是谁专门把求仁得仁拎出来做了一个标题?这位“编辑”是中文素养同样有问题呢?还是。。。高级黑?

上得官网,可就不是朱刚教授自己一个人的事了,也不是中文系一个系的事了,说是整个复旦的事,不算说错吧?

讲起来,这真不是复旦宣传部第一次丢人了,还是丢大发的那种。

个别员工言论导致整个公司要鞠躬道歉,这种事,不罕见吧?

故而,

并不要求复旦中文系系主任朋友圈写个东西,还要像华师大中文系写公号那样,古得都看不懂,有些字俺还不会念,但要求把“求仁得仁”这种并不冷僻的成语用对,不算在说他的学问本身。

复旦大学也要好好琢磨一下,朱刚教授一条朋友圈,自己某些员工如获至宝还隆而重之弄成一个标题去应对风口浪尖上的热点事件——以我对高校的了解,现在即便行政体系都得硕士研究生了——这些员工的中文素养,是不是要拷问一下?

不,这不是中文素养,是中学语文水平。

本文如果消失不见,

各位就可以用:求仁得仁了吧?

高考之日,再看土猪拱白菜

今日高考开考。

让我想起了前两日网络热议的衡水高中某学生的演讲。

这位学生一句“我就是一只土猪,也要立志去拱大城市里的白菜”引发了极大的争议。

这句话大概有这么几层意思冒犯了很多人:

1、土猪拱白菜,似乎有些我就是要来泡城里姑娘的粗俗感、猥琐感
2、你读个书,咋就成天就是为了这点出息?
3、瞧这个学生说这些话的时候的脸部表情,看着恨意十足啊!
4、最重要的事是,这话你私下里说说也就得了,公开场合如此大声疾呼,三观不正了吧?

也许还有些其它槽点,我没留意。

而其实在我眼里,唯一的槽点就是,有些话,无非就是不大好公开说而已。所谓导向不正确,但就其本身,真没啥。

南京大学,为了宣传自己,用了一些女生(当然都是美女)的照片,引来一些非议。

批评者认为这是物化女性。

我有个现在混得很不错的朋友,表示了不以为然。他是这么回忆当年他为啥要报考南大的:

我为什么选择上南京大学?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看了1995年的国际大专辩论赛,对获得冠军的南京大学的「四朵金花」印象深刻。这是一个高中男生对大学世界的向往,有漂亮的女生和白发的先生,我没觉得有什么羞耻的,那时候我们哪里知道什么「诚朴雄伟励学敦行」这样的校训啊。。。

他还配了一些图,南京大学不仅仅使用了女学生,还使用了男学生。

但有一说一,这些学生手上举着的文案,有些话这年头是不大正确。比如这句:你想不想让我成为你的青春?

十年前,这话是真没啥了不得的,十年后,风险莫测,因为会有各种花样解读。

一个985大学,还是谨言慎行为宜。

又不用非要挂热搜来推广自己。

不过,我想还是主要说说这个考大学时的志向问题。

我总感觉,一个十八岁刚刚成人的某种意义上还是个大孩子的人,能立大志向固然不错,但如果就是在高考前夕,很俗气地我就是想通过名校找个好工作找个好伴侣,也没啥了不得的。

网上多少文章,在很世俗地建议,该填什么志愿好?无他,就业耳。

是的,我一向对钱理群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怎么以为然。

利己没啥错,还精致,说明考虑了吃相,顾及了体面,有啥了不得的呢?

在这个问题上,宏大叙事,有一定意义。但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宏大叙事,动辄为什么什么而读书,自己说了自己未必都信。

这难道不是在培养一种虚伪么?

著名的理学家张载留下过非常有名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的确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理学一脉,流传后世,几乎成了儒学这个正统中的正统,一路到了明朝中叶,有人发现不对了。

这个人就是王阳明。

心学创始人王阳明提出的“知行合一”,很大程度上,就是认为理学以降,大家都“知”但没人“行”。所以他号召人们应该要“行”。

或可推测王阳明所处的时代,是有多虚伪。

王阳明当然不会去降低“知”这一侧,他只能去拔高“行”一侧。

但容我说一句粗俗的:没什么卵用。不仅在明清没什么卵用,直到今天,王阳明的心学,虽然不乏推崇者,但就在我这个只不过涉猎皮毛的人眼里看,都有太多重新演绎的成分。

想让人人都成为圣人,神州遍地是尧舜,是不切实际的。

我见过有人批判读书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类的论调,斥责为封建时代的腐朽文化。

但对于太多人来说,读书不就为这个,横渠四句那是说说的。

尤其对于中下阶层来说,读书就是改变家族命运的,这是一件特利己的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的花样百出。

不然怎么叫“知识改变命运”呢?

改变谁的命运啊?

我总觉得这种对于书中自有什么的批判,特别矫情。

自己志向高远,当然好,但不要同样如此要求别人。

但人毕竟是会成长的。

从自利出发,慢慢慢慢,也有可能真存下了利他的心思。

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中生,对社会了解有限,读书对他来说就是书中自有什么什么的事。但必须注意到,ta才十八岁。

谁又敢说,ta未来就一定不会成长呢?

而踏上社会,摸爬滚打,锤炼摩擦过后,才叫真正认识这个社会,才叫真正知道民生疾苦的要害,利他的想法,才真正到位,也才能说真正确立。

所以有一次我几个学生组织了几个老师(包括我)做一个播客,我就提到,学生时代乃至踏上职场后的前几年,多务实少务虚。

务虚那是有点年纪后的事,因为那个年龄所思考的虚,才是有实做支撑的。才不会走向虚伪。

做人啊,诚实,最重要,尤其对自己,要诚实。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