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情绪 败也情绪

情绪


这是一张很学理的图,用来解释危机形成的动力流。请注意有些箭头是单向的,有些是双向的。

grievances,翻译过来就是委屈、不平、牢骚。长久以来形成的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在危机发生后,通过一定的社会行动组织(比如社交媒体讨论),达成一种直接反应,也就是舆情。这种舆情,其实情绪铺垫很久,也就是早有准备,故而看上去爆发出来特别猛烈。

核心就是被压抑的委屈不平牢骚通过特定事件爆发。

情绪通过平时密切注意网络用词,热点讨论,乃至其他商业组织传播翻车,是可以看出来的。不了解这个,就容易形成自家翻车。

比如前阵子的某手机厂商员工的得屌丝得天下的言论。

当下很多公司,尤其是互联网公司,广告公关市场等等,合流。所以我姑且统称为“商业传播者”。

商业传播者和注意力打交道。有时候需要集聚注意力,有时候则需要分散注意力。比如说,此时我需要上热搜,彼时我需要不上热搜。

公共场合的注意力,不是关起门来读书,其实本来就很碎片化,相当于你走在路上看风景,对着风景开动大脑玩命思索,不大可能的事,除非你别有所图。

互联网加大加快了这种碎片化。

所以,商业传播者,工作对象其实质是:情绪。

调动情绪来吸引注意力,调动情绪来分散注意力。

商业传播者,一定要明白当下的主流情绪是什么,要顺势而为,不然事倍功半都是轻的,翻车才是要命的。

我列举几个关键词,来说明主流情绪是什么。

奋斗

这个关键词本来是完全褒义的。长久以来,人们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改开这么多年,大致也的确如此。

奋斗改变命运,无论是学业上的,还是工作上的。

但对于商业传播者来说,奋斗、拼搏,都是需要非常小心的关键词。

一旦到了职场奋斗职场拼搏的阶段,时下的主流情绪,非常容易联想到如下词汇:996、剥削、内卷、猝死。

任何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都是拼出来的,这是事实。

但这份事实,并不适合高调传播。

我们了解用户

本来,了解需求是一个有效供给的前提。不了解需求,供给很容易无效。这造成了商业投资的浪费。

长久以来,消费者也希望企业了解自己,不要做无用功的推销,非常扰人。

但在今天,了解用户和隐私扯上了关系。如果讲道理,可以细细掰扯了解到什么份上不叫侵犯隐私,了解到什么份上又算侵犯了隐私。

但我前面说了,公共场合,是讲情绪的。细细掰扯的事,那是学术讨论。

商业传播者要非常小心了解用户,可以大而化之说了解需求。如果是2b的公司,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是2c的公司,了解用户几乎在另外一个场景就是:获取了用户的隐私。

请看一段谷歌早期的一个广告,当时标题是“谷歌又现感人广告”。在当下这个时代,再品品?

https://haokan.baidu.com/v?vid=7913915924206431821&pd=pcshare

任何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都是切中了需求,这是事实。

但这份事实,并不适合高调传播。

特别是2c的公司。

规模

与这个关键词配套的还有:巨头、平台、市场引导者,等等表示很牛叉很强悍的词。

规模本来也是一个褒义词,至少是一个中性词。理论上,规模可以压低成本,在售价不变的情况下,形成利润空间。当然,经济学理论也会提醒我们,规模也有可能产生规模不经济,包括内部的和外部的。

本来这些都是学理上的讨论,但在今天,规模特别容易指向:垄断。当规模庞大的商业组织,利用其规模优势,进入新赛道时,特别容易引起“不正当竞争”的联想。

公共场合吹嘘自己规模大,如果不是实情容易引起嘲讽,如果的确是实情容易引起批判。

任何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都要形成一定规模,这是事实。

但这份事实,并不适合高调传播。

以下做个小结

所有的传播者,如果打算讨好受众以达到集聚或者分散注意力的目的,就一定要明白,当今世界,主流的话语框架体系是弱者主义的——是当今世界,不分中外。

我称之为弱者主义框架。

弱者主义框架体系里,事实上的强者就是言论上的弱者。任何强势的表达,都是不正确的,或者有隐患的。

弱者主义框架是诉诸恐惧的,它总是提醒你,如果不这样这样,你就会失去什么。而不是如果这样这样,你就会得到什么。

这是一套话语体系,相当于半瓶水你究竟是重点描述半瓶有水,还是半瓶为空。

当你细细琢磨这些对主流情绪大不敬的词后,你就会发现,主流情绪的内核是:恐惧。

这样的话,在今天这个世道,是绝对不正确的。

—— 首发 扯氮集 ——

为什么六国中最想灭秦的 是楚人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知晓度很高的话,蕴含着两层意思:

其一,楚国人有能力灭掉秦
其二,楚国人灭秦的念想极其强烈。

有没有能力灭掉,算是一种期待,还要看客观发展情况。但想不想灭掉,则是主观欲望。都已经到了只有三户的境地了,还想着要灭秦,怨念极深。

这就很有趣了,为什么是“楚”而不是韩赵魏燕齐的三户呢?他们想灭掉秦的欲望不强吗?他们对秦的仇恨不深吗?

秦始皇亲政后展开的灭六国行动,次序是这样的:韩赵魏楚燕齐

在这些战役中,韩魏燕齐,都是相对轻松的。

韩魏两国在上几任秦王的反复摩擦下,早已没了战斗力,地盘也小得可怜。灭韩很轻松,一战而下。灭魏也只用了三个月。

燕国要不是弄了一出荆轲刺秦王,本没什么可以大书特书的事件。嬴政深恨太子丹,派军击燕,在获得了燕王献出的太子丹首级后,秦军转头先去灭了魏楚。之后再去收拾燕,也是一举拿下。

齐国是大国,大到以前秦还奉承齐说我们各自称帝做东西两帝如何?所以先灭齐会引起诸国最大的警觉,秦恐诸国联合。但齐国其实军事实力是有名的差,秦一直的策略就是放到最后反正你也不禁打。齐国七十余城,一年内全灭。

但秦灭赵和灭楚,都相当惨烈。

著名的长平之战并不是灭赵之战中的战役,它发生在前260年,而灭赵之战始于前236年。即便当年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国的抵抗依然很顽强。20万赵军对抗三路秦军30万,战事依然胶着。后来秦军改变策略,三路军统一由秦将桓齮指挥,杀赵军10万之众。危急时刻,赵国出动名将李牧,几乎全歼了这30万秦军。李牧后来还击退了秦军三次大举进攻,秦国使出盘外招(离间计)算计了李牧,才算击破赵军。

赵国一直抵抗到前228年,邯郸陷落,赵王投降。但赵国的公子嘉出逃,跑到北地建了个“代”继续抵抗。代被灭于前222年(秦灭燕之后灭齐之前)。如果把代也算上,赵国对抗秦国,时间最长,力度最大。

楚国的抵抗也很顽强,虽然程度上其实不如赵国。灭楚之战从前225年打到前223年,用时不足两年。灭楚之战中,秦国先是吃了一个亏,楚将项燕击败了秦将李信的20万秦军——楚人杀秦人也很惨烈的,连着追了三天三夜,秦军都尉一级的高级军官就死了七个,主帅差点被俘——然后秦国近乎倾巢而出,60万大军在王翦的统领下,拿下了楚国。

从这个过程中看出,赵楚两国,抵抗力度最大,仇恨最深。而站在秦国角度上,这两个国家是秦王欲一统六国中最大的障碍,用力也最猛。三户不是韩魏燕齐可以理解,但为何不是赵虽三户,灭秦必赵呢?

先看看赵国。

赵国地盘小于楚国,也小于齐国。但赵的军事实力很强,秦国最大的竞争对手并不是楚。一开始秦并没有太把楚当回事,李信说20万秦军足矣,嬴政还信了。

赵的军事实力什么时候开始变强了呢?

赵武灵王。他搞了一个历史上很有名的事:胡服骑射。也就是说,赵武灵王号召大家一起穿胡服。

他的理由是胡服比中原的峨冠博带更适合打仗和劳作——有点耕战的意思了吧?

兹事体大的很。如果孔夫子活着,大概也要大骂赵武灵王,说赵国快亡国了吧。

穿衣服这件事大到什么程度呢。孔子称赞管仲的功绩,是这么说的: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不是管仲的话,我们就要披头散发,然后穿左衽的衣服(前襟向左掩)。孔子用被发左衽指代华夏亡了因为华夏是右衽,可见穿衣服这件事非同小可。

对于赵武灵王,梁启超是这么评价的:

七雄中实行军国主义者,惟秦与赵。……商鞅者,秦之俾斯麦;而武灵王者,赵之大彼得也。
《黄帝以后的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传》 梁启超

伟人不伟人,第一不第一,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实行军国主义者,惟秦与赵”,确然。

秦杀赵人极多(反过来何尝不是),但有一个略显残酷的事实是,秦赵本质上,是一回事。

我总觉得,“我不想做赵人,我要做秦人”的可能性,远远超于“我不想做楚人,我要做秦人”。赵人在文化理念上,是很容易接受秦治的。

至于楚国。

最讨厌秦国的是楚人。我个人有两个原因,和各位一同参详:

1、楚怀王事件
2、楚人文化习俗与秦人最为格格不入。

作为一个一国之主的顶层政治家,楚怀王是不大合格的。

这人好占小便宜,但又没什么长远的眼光。还非常喜欢听奉承,结果被忽悠去和秦国会盟,然后就被扣下了。

但作为一个国君,楚怀王最后的岁月,还是保持了一个国君的尊严:他死活不同意签字割地。也就是说,把个人安危置于了国家利益之下,还是值得肯定的。

楚怀王最后死在了秦地。

我觉得这件事对楚人的影响很大,因为战国史上,没有这样的例子:一国用忽悠诈术扣押了另一国的国君,还一直到死。秦人不讲信用逼死我王,应该是楚国内部大力宣传的。

楚怀王死于前296年,距离灭楚之战不过五六十年,并不是很古老的事。楚人一定记着这笔账,对秦人的不讲信用,有着最为直接也最为屈辱的体验。

楚怀王虽然不大合格,但也不是全无贡献。他在位初期,败魏灭越,也是长过自家人威风的。耍嘴皮子名人苏秦就觉得楚怀王是个人物,曰“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顺便说一句,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果报不爽这样的神叨话。趁会盟时扣住别国国君谋求利益,这事最先是楚国干的——春秋时楚成王扣押过宋襄公。不过有理由相信,楚人内部宣传要么不提这茬,要么会强调两件事本质上有大区别,宋襄公也没死在楚国,云云。

楚怀王死了后,棺材还是送回了楚国。史记说: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但这不是最深的原因。

最本质的原因,在我看来,还是文化习俗。

楚国,是一个很特别的国家。在春秋很长一段时间,它并不被视为“华夏”,而是南蛮。相当于现在所谓的城里人对乡下人的歧视。

春秋五霸中的晋文公,很重要的尊王攘夷中的攘夷工作,就是保护中原华夏小国和楚国人干架。

楚国为啥会被视为蛮夷呢?是因为血统吗?因为民族吗?古代可不讲这个。区分华夏和蛮夷的标志在于文化。

楚国人的文化,被视为“淫”——不是淫荡的意思,而是“多到了过分”,就是什么事都干得过了头,一点不守规矩。而华夏,是最讲规矩的。

比如说,祭祀这件事。这事的重要程度极高,谁主持祭祀就代表谁是正统。祭权是最大的权力象征。但楚国人对于这么重要的事,表现就很过分,以至于华夏诸国把楚人的祭祀称之为“淫祀”。

最著名的楚人屈原曾经重新整理创作《九歌》,这是一套祭祀用的乐曲。既然是重新整理创作,就意味着《九歌》本来是有底本的。

屈原是贵族,受过良好教育的,但经他加工,《九歌》依然很不规矩。祭祀这么庄重的场合,九歌都在唱些什么呢?

比如祭祀湘君和湘君夫人,先是大唱了一通女神湘君夫人等心上人不来的幽怨小情绪以及各种胡思乱想。

接下来祭祀女神的心上人男神湘君,大唱了一通男神因为迟到深感愧疚不晓得怎么去开口和女神解释是因为迟到而不是变心。

很有些南蛮二人转的意思,小两口的各种小心思,居然在祭祀这种场合公然地堂而皇之地被当成主要曲目。

正统的华夏文明,是相当看不上这种淫词小调的。

华夏诸国,当然也会有相对风气开放的地方。比如郑国和卫国就是。诗经专门有郑风,列举一首如下——文字很浅白,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在讲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诗经·郑风-子衿》

这在孔老夫子眼里,就是不守规矩的。孔子专门说过郑风淫。甚至还有成语“郑卫之音”——意即靡靡之音,是要亡国的。

郑卫好歹还是平常的时候唱唱,楚人直接拿到祭祀上。中原华夏把楚看成蛮夷,就很好理解了。而楚人,反过来,也不待见华夏诸国。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春秋时期大家还是这个公那个公的时候,楚早就自封为王,和周天子平起平坐了。

所以楚文化是浪漫的,是跳脱的,本身就不是华夏诸国那套路数。尤其和秦国那种特别重视耕战二事的KPI,其它一律不许乱说乱动,完全不合拍。

秦楚压根不是两个国家,而是两个星球族类。楚对秦的抗拒,远超赵对秦的抗拒。

最后略微解释一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出处和真实意思。

这话出自《史记》,所以有那么点马后炮。陈胜吴广项羽刘邦,其实都是故楚地盘上的人。秦亡于楚人之手,司马公当然是知道的。

楚虽三户的三户,最标准的解释是三个氏。楚王为芈姓,氏为熊,底下还有三个大氏,昭、屈、景(先秦时期,姓比氏大,类似父集套了子集,并不是一回事)。但如果要这么解释,司马公就碰到了一个尴尬,陈吴项刘,和这三个氏都不沾边。而且在推翻秦帝国的战斗中,也没听过这三个大氏里有什么人立下过功劳。

所以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字面理解,就是平常的三户人家。

即便司马公开马后炮,但我的确认为,楚对秦治,是反抗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