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在1978 伊朗

有些事,还是要蹭个热点聊聊。

1978年,米歇尔·福柯已经赫赫有名,属于顶流的大知识分子。

1966年出版的《词与物》属于学术著作中的畅销书籍,当年就卖了两万册。

1970年,进入法兰西学院担任“思想体系史”讲席教授。这是法国学术体系里的最高层级。

1975年的《规训与惩罚》和1976年的《性史(第一卷)》更是为大众所知,而且有着超高的学术引用率。规训一词,我想你肯定不陌生,几乎可以和福柯划上等号。

在1978年,福柯作为意大利《晚邮报》的特派记者,前后两次去往伊朗,第一次是9月16日至24日,第二次则为11月9日至15日。

而从1978年1月开始,一直到次年1月沙阿流亡,正是那段吸引全球目光的伊斯兰革命。

完全不懂波斯语且对伊斯兰宗教几乎没有认知的福柯,用了前后十几天的时间,在和一些受过西方教育、熟练掌握法语或英语的中上层阶层人士、流亡知识分子(如随后短暂担任总统的阿伯尔哈桑·巴尼萨德尔)以及具有留欧背景的学生群体进行尚需翻译的交流后,他公开盛赞这场革命。

78年10月,他发表《伊朗人在梦想什么?》,写道:“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寻找一种我们自文艺复兴和基督教大危机以来就已遗忘其可能性的东西:一种政治灵性。我已经能听到法国人在嘲笑了,但我知道他们错了。” 在这篇文章中,他创造了一个概念:政治灵性。

11月,他发表《神话般的领袖伊朗起义》,做出了对霍梅尼与集体意志的判断:“霍梅尼不是政治家:不会有霍梅尼党,也不会有霍梅尼政府。霍梅尼是绝对集体意志的聚焦点。”

同时,他拔高定性,认为这是反抗全球体系:“这是赤手空拳的人民的起义,他们要摆脱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尤其是压在他们这些石油工人和帝国边境农民身上的重负,也就是全世界范围的重负。这或许是反对全球体系的第一次大起义,是最现代的反抗形式,也是最狂热的形式。”

但到了79年5月,革命法庭的大规模处决被曝光后,福柯写了一篇自我辩护式的文章《起义无用吗?》。

在该文中,他明确拒绝为支持初期的反抗行为感到懊悔。他的基本辩护逻辑是:反抗行为与后续国家机器操作无关。

此后,他对此议题保持彻底沉默,直至1984年离世。

我在上个月五代十国告诉我们:文科是操作系统级别的存在一文中说,后现代那帮人,管杀不管埋,他们挑战了现代性的“神”,解构了现代性的结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破碎了。

福柯作为后现代思潮中的核心旗手,这个特点非常强烈。

“规训”及其衍生的“全景敞视”(或全景监狱)是在公共语境和人文社科中传播最广、最具辨识度的概念,但福柯的核心思想还是“话语”或“权力/知识”。当代人文社科中任何涉及文本审查、身份建构或知识生产的研究,都可以源自福柯的“话语”理论。

福柯当然是极为重要的学者,但是,也仅仅止步于一个书斋式的摆弄高级智力玩具的学者。

他太想让某一个具体事件验证他的后现代理论,以至于走马观花般扫了一眼那场运动,就开始言之凿凿。他连那套宗教话语体系都还没搞明白,就已经开始进行话语、权力、知识的分析了。

他对伊朗革命的不吝赞美,无非是其极度厌恶西方自身的政治制度(或者是他眼里的现代性)的结果。他试图在伊朗寻找摧毁西方现代性的武器。

如果说这场匆忙的异国情调化浪漫化的断言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从他79年为自己辩护后,直到84年都死不认错,不好意思,我确实极度怀疑他的所谓人文精神。他眼里大约只有宏大的精妙的理论(高级智力玩具),并不存在微观的具体的人(血肉与生命)。

正如我一贯极度怀疑萨特一样。

后现代作为一种思潮,福柯、德里达、德勒兹、鲍德里亚、布尔迪厄、萨义德,等等,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大名。你必须承认,他们所看到的那些社会缺憾,以及分析起那些缺憾背后的原因,确实头头是道,入木三分。

然而,他们说了半天,依然只是围绕半杯是空的部分。想让他们拿出怎么让半杯水变成一杯水的法子,着实乏善可陈的很。他们能解释为什么会有冲突和矛盾,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如何去化解。

我会用他们的知识体系去检测观察当今世界的矛盾,但我必须承认,我不喜欢这套理论。我甚至会认为,这套思想体系,有着一股浓厚的“青春期叛逆”的味儿:到处表达愤世嫉俗,但屁股终究还是得别人帮你给擦了。

扪心自问,大约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缘故。商业上,悲观者是对的,但乐观者才能成功。因为搞钱从来不是仅仅需要解构,在破坏了之后必须要有创新——重新结构。

发表一个中登暴论:年轻人太沉迷后现代思潮和理论,除非你的目标是做个书斋学者,否则没有什么好处。

革命后,根据伊朗法典,法官基于“法官的知识”(即主观确信与间接证据的推导)进行定罪,男同处死女同先鞭刑第四次要处死,并宽大处理民间宗族对同性恋进行所谓“荣誉处决”时,身为同性恋的福柯,不知作何想。

87年,霍梅尼发布教令,承认性别重置手术的合法性。这不是什么少数群体权益保障,只不过是通过不可逆的器官切除手术,事实上消灭“性别认知与肉体物理状态的错位疾病”。身为同性恋的福柯,又不知作何想。

—— 首发 扯氮集 ——

抛开时间谈变化 都是耍流氓

道琼斯指数经历了一次超800点的下跌,不过现在已基本收复失地。

2月23日,一篇题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2028 全球智能危机)的研究报告(原文链接:https://www.citriniresearch.com/p/2028gic)发布在互联网上,这篇充斥着各种术语的长文引起了相当多科技圈、资本圈人士的关注。美股道琼斯指数下跌逾800点,被大多数人认定为此文导致。这里给出个机翻链接

长归长,术语多归术语多——这些都属于推导过程,这篇报告的核心结论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新意:它预测到2028年,ai将全面渗透。人类大面积地失业。ai的全面渗透会导致海量供给,人类大面积失业会导致需求极度萎缩(因为ai没有需求)。于是产生幽灵GDP。是为全球智能危机。

我在某群里参与讨论这篇文章的时候,就认为它正好站在了火山口上。意思就是ai带来失业的恐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前阵子由于小龙虾(openclaw)的横空出世,导致了一轮saas公司市值大跌。岩浆已经汹涌欲出,这篇文章产生的气体炸破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岩石,火山就此爆发。

这是一次比较典型的恐慌性抛售,到今天(也就是27日),道指已经收复失地,至于未来怎么样,不好讲。

2010年,著名的科技杂志《连线》发布了一篇文章:web已死,互联网永生。——我当时作为一个科技blogger,是深度卷入到此文的讨论的,所以印象颇深。

其实这篇文章的术语用得并不对,web即万维网,至今都没有死。 比如你现在在看我这篇文章,就是典型的web,它有一个极其显著的特征:http协议。但我们抛开这些细节不谈,连线的意指是很明确的:web指代桌面互联网站,互联网指代移动互联网app。

十六年之后回望,它说对了吗?

对,也不对。

作为一种产品,网站这个东西确实在衰落,app确实成为了主流。网站时代喜欢用的术语,比如PV、UV之类,让位于app时代的术语:DAU、MAU。

但你要说网站“死”了么?显然没有。我在群里讨论时说了一句:各位要知道,AOL还活着呐。

这家本世纪初曾以蛇吞象态势并购时代华纳的初代网络霸主,现在的价格不过十亿美元出头(去年10月,雅虎打算以14亿刀的价格出售AOL),活得当然不算意气风发,但确实也没有猝死。

这有意义么?

有的,兄弟姐妹们,有的。猝死和苟活,有极大的区别。

所谓有赌不为输。

从产业态势上讲,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突然就完蛋,是没有转弯可能的。但如果是一个慢慢衰落的过程,其实就是转型的过程。我当然不是说AOL可以转型,而是说,一个行业的慢慢衰落,会使得产业作为一个整体,转型是可能的。我这里用了行业和产业两个不同的表述。

传统媒体这一行业在互联网的冲击下,确实在衰落,甚至可以说成是“断崖式衰落”。但它不是猝死。作为一种产业,内容产业从所谓的传统业态向数字业态转型的过程中(这一过程在中国大概前后二十年),大量媒体公司死去或变相死去,但也催生了更大量的内容商业组织。

从商业角度讲,内容产业一片欣欣向荣,这话一点不夸张。比如说,字节是非常典型的内容公司,它构建了一个极为强悍的内容数字飞轮,但它不是媒体行业。

当时间变量被引入后,我在讨论时引用了一句电影台词: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事实上,《连线》这本杂志的一任主编(01-12年),长尾理论的提出者克里斯安德森(在web已死那篇文章被发布时,他还是主编)在他另一本著作《免费:商业的未来》一书中写下过这么一句话:

“Every abundance creates a new scarcity(每一种丰裕都会创造出一种新的稀缺)”

即:当某一种产品或服务变得极其丰富且免费时,价值的锚点就会转移到更高阶、更稀缺的层面。

但前提是:时间。发现并验证那个更高阶更稀缺的层面,杰文斯悖论是需要时间的。

几十年的互联网经济的内核,是“增加交易频次”。因为互联网是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这使得人类之间的接触达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

作为一个互联网移民的我,对于前互联网时代的消费依然是有记忆的:我会在周末去采购一轮商品,但平时基本没啥特别消费。桌面互联网推动了我消费频次,移动互联网再次推动我消费频次,连蹲坑拉屎都可以买一件衣服了。

同样的,信息消费频次也在大幅提升,前互联网时代的媒体信息消费,是有固定时间段点的,但现在几乎是anytime anywhere。这意味着广告总量也在大幅提升——这其实就是为什么媒体经济一片欣欣向荣的根本原因。

无接触,不交易。有接触,必有交易。这是网络经济背后网络效应的商业逻辑。

但这不是没有上限的。当网民增长已经见顶(中国目前11亿),每周上网时长已趋固定(中国目前周时长不到35小时),交易频次已经很难再看到大幅拉升。

AI时代,能再次提升吗?

我不知道。朦胧的感觉是:似乎不能。ai在我睡觉时看信息、买东西,这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按照提升交易频次的分析路径去看待AI时代,确实就是这么个结论:幽灵GDP。人与人的网络效应在被agent和agent之间的关系所取代。

但问题就出在“提升交易频次的分析路径”,这是不是唯一的分析路径呢?

这确实很让人迷惑。

我们几乎能肯定一件事,自互联网以来,生产资料的下放是很明显的,越来越多的供给,过去需要成百上千的人,现在似乎几个人就能完成。而未来,一人公司指挥成百上千的agent,怕真不是科幻。

供给会大幅增加,这没有什么疑问。但是不是就真会导致普遍意义上的大面积失业而使得需求迅速低迷,至少人类历史经验不是这么说的。

2028全球智能危机这篇文章有个假设,社会对智力和劳动的需求是恒定的,AI替代了现有的白领工作,就会导致大规模失业和消费崩塌。然而,人类的历史经验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当一项技术提高了某种资源的利用效率并降低其成本时,反而会激增全社会对该资源的总需求——是为杰文斯悖论。

时间这个变量上,这篇文章其实是很荒唐的:它假设从2026年到2028年短短两年间,企业能无摩擦地完成对核心业务的AI替换。这近乎不可能。文章把一个复杂系统演化的过程简化为类似技术决定论的框架。常识就能证明,技术的理论上限不等于商业的普及速度。企业级替换不仅受制于大模型的能力,还受制于数据确权、隐私合规、能源供给上限、地区发展差异、各国政府政策等等等等。

更何况,当今的大模型,还是个大语言模型,并非世界模型。

作者自己都明确将其定义为思想实验和左尾风险(即统计学中发生概率极低但破坏力极大的极端负面事件)的情景模拟,而非基准预测。

恐慌性抛售后迅速收复失地,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是一个信奉ai将改变世界的人,正如我上世纪末接触互联网时,第一次使用过电子邮件就深感这货将来不可想象,并辞去体制内编制下海。

那时候根本不晓得互联网走的是大幅提升交易频次的路数,也不知道它会飞速下放生产资料。在2000-02年所谓互联网泡沫破灭的岁月里,我想99%的人都不会想到,20年后它是今天这个样子。

02年,我所服务的第一家互联网公司资金链断裂,作为该网站的portal manager,我盯着硕大的网站日均访问曲线图——依然是一个坚挺陡峭的上升态势——写下了PaveView could be the money PaveView would be the money PaveView should be the money。

创始人兼CEO路过工位,他说他也这么认为,只是怎么做到,谁都不晓得。

我确实不大在意ai会带来的负面后果,正如我不是不知道互联网上当然有所谓不好的内容。但这又怎么样呢?

拥抱它吧!

相信时间这个变量。

—— 首发扯氮集 ——
我对ai的态度,基本上可以视为“投降派”。态度首先是膜拜,然后在使用过程中却未见得全盘依赖。我甚至给gemini的限制性指令就包括它必须自己和自己抬杠。
这种投降态度太过明显,以至于朋友馒头大师拿着我的数字分身做了一个ai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