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报告文学的火爆


媒体文章有一种体例,叫“报告文学”。

虽然最近关于百度的恶评很多,但百度百科上关于报告文学那个词条,还是值得看看的。尤其可以注意一下,都是什么国家的报告文学是非常有名的。

报告文学,是一种散文,介乎于新闻与小说之间。也就是,这是一个近乎“四不像”的东西,有一定的客观事实,可以称为非虚构写作,但又有加工编造的一面,可以称为虚构写作。到底什么地方是真实描述,什么地方是主观加工,没法说。

所以,当才华有限青年这个公号就刷屏文章《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发出所谓回应一切时写道:文章不是新闻报道,这是一篇非虚构写作。

不禁要问一下,这篇被很多人发现颇有漏洞的文章,到底是报告文学,还是非虚构写作?

所有的文学类作品,它的终极目的,不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这和做新闻报道是不一样的。文学类作品的终极目的,是借由一些素材,传递某种观念,通常借助被成功调动起的情绪。

素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这就意味着,素材有可能是编造出来的,也有可能真有其事。相当多的小说,也有现实已发生事实的影子。

有一篇挺有名的IT报道,为了表达当事人非常郁闷,传递出某种遭遇不公或挫败的感觉,有这样一个“事实”:他狠狠地掐灭了一个烟头。——尽管,这个当事人从来不抽烟。

另外一篇著名的IT报道,开头部分有如此一句:在两个小时的采访里,他抽掉了两包烟。这个细节你仔细算算就可以为当事人惊叹了,一包烟20根,这意味着他得平均三分钟抽掉一根烟,而且中间绝不暂停。

不过,你也很难说完全是假,因为不抽烟的人在极度郁闷的时候,也有可能抽上一口。两小时抽掉两包烟,你也可以说成是其中的一包烟里只有一根了,或者,有的烟一包真的只有十根。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念被传递,且你有那么点感同身受的意思。

这类报道,与其说是报道(因为很长,还被很多人视为深度调查报道),更像是报告文学罢。

典型的虚拟写作,是小说。

一部好的小说,对作者的要求非常高。除了有足够的想象力(也就是编故事的能力),还要有精妙的文笔。如果小说比较宏大,人物繁多,还需要对架构的把控能力。

因为阅读者知道小说基本等同于编故事,情感上接受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对写作者要求不低。

在国外,则有一种“非虚构小说”的说法。非虚构小说对编故事的能力要求不高,但对调查一个真实故事的要求非常高:你不能太多凭空想象。

1959年,美国堪萨斯州一起灭门血案,一位作者与其助手受《纽约客》所托,进行案件撰写。最终作者卡波特于66年出版了名为《冷血》的书(此书当下豆瓣评分有8.7分),并称之为“非虚构小说”。但与豆瓣网友的评论不同,作者自己坦承这是一本小说,不是什么新闻特稿也不是什么深度调查。这本书的确有一定文学加工,但同时也要看到,卡波特与助手,前后在调查采访及写作上的所费时间是:六年。

另外一部相当著名的非虚构小说,也建立在一起谋杀案之上。该书作者就是写下《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利用其友人被谋杀的案件作为原型,写下《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一书后,马尔克斯于次年拿到了诺贝尔奖,请注意,其一,是诺贝尔文学奖,其二,马尔克斯前后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调查、思考、写作这个故事。

但报告文学就比较有趣。

通常来说,撰写报告文学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写的是小说,而是更为强调其真实可靠。报告文学的写作时间一般相对较短。比如进入过语文课本几乎所有国人都耳熟能详的一个报告文学写作时间,不超过半年。另一篇讲述数学家陈景润的著名报告文学,根据文章描述的细节、当时客观事实发生的先后、及最终发表的时间推断,作文过程应在一年上下。

如果你今天有兴趣像推敲《状元之死》那篇文章一样,去推敲《哥德巴赫猜想》那篇报告文学,你会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这个事,作者怎么知道的?

报告文学这四个字不要一看到文学,就想当然以为一定非常厚重,一定非常长篇。它的长短是不定的。

有的报告文学,不过三四千字。而《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即便去掉中间的锤子便签文字和后面引用的某小说文字,也已逾万字,算是重磅长篇报告文学了。

而传统媒体依然还算兴盛的时代,读者、知音、故事会,都有报告文学的影子。当然,可能有人以故事会之三俗,当不起“文学”二字。但读者、知音,想必是不差的。但这些杂志,也从来不定位自己是一个新闻类媒体,并不以做报道为其宗旨。

我的朋友们震惊于此类文章——他们称之为鸡汤或毒鸡汤——的盛行,但他们似乎忘记了,读者知音鼎盛时代,以这些杂志的覆盖量,其中文章,都妥妥十万加。知音可是创下过单期过千万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这千万本杂志,还是阅读者们掏钱买的,而不是免费看的。

所以,不要那么震惊。

报告文学的火爆,这都多少年的事。无非就是当年你自己不看知音,可能无法直观感知到知音的威力。今天你朋友圈一被刷屏,再看到阅读好看的数字,你就震惊了。

四个字:大惊小怪。

中国整体受众群体的素质是不高的,这里没有价值判断,只是事实判断。

王兴说,中国的大学生比例不超过4%。我后来查了一下,把读过的和在读的都算上,大概10%上下。依然不算是什么高数字。

更何况,是把所有大学都算在内,不是说一二本有10%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实讲一句,即便财新免费放出它的武威系列报道,覆盖量估计都超不过那篇疑似洗稿的《甘柴劣火》。

我这话不是一点依据都没有。

冰点周刊在一周前发出了一篇题为《我要用力活着》的万字报道——标题是不是让读过《状元之死》一文的你有些联想?——累积到今天,访问量才刚刚过了3万。

因为这篇文章读得不够爽,或者这么说,调动情绪不够。

任何一个人,不妨问问自己:在真实性和可读性这两个维度中,如果只能二选一,选择何种?

这个问题换一种问法,你觉得你是在看一篇新闻作品?还是一则文学作品?

坦率讲,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压根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压根就没在乎过。

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媒体记者,写出来的文章大有洛阳纸贵之感。

有一次在一个大佬在场的饭局中,该大佬开玩笑地问这位记者,你有篇文章开头所提到的我的一个事,我自己咋从来不知道?记者顿时脸红,支吾了过去。

大佬不是媒体中人,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毒。但我从此不再看这位记者的文章。虽然这位记者的文章依然洛阳纸贵。

我的朋友风端,戏称为我对真实性的要求近乎刚烈,碾压可读性。我很难接受一个新闻作品里存在着编造,除非作者事先声明,这是一则文学作品。

但我可以很骄傲地宣称一件事,太多人——无论你读没读过大学——可读性第一,真实性第二。产生共鸣即可,这是大多数人阅读的目的:ta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就必须转发必须“好看”。

报告文学这种体例,最有心机的部分就是:如果文头就声明此文有若干细节经过主观加工,真实性打了折扣后,不是说说服力会变成零,但打上些折扣,大概是没跑。

所以报告文学从来不会声明这点。

而当被人揭穿时,又会举出相当多的理由,来为自己辩护:比如照顾当事人隐私。

我总是觉着,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在写报告文学且有主观加工的成分,不就完了的事。

美国有位女创业者,声称可以用一滴血就可以完成多少多少种检测。这位也叫福尔摩斯(但更多中译名叫霍尔姆斯)的姑娘创办的公司叫Theranos,最高峰估值达到90亿美元。

约翰⋅卡鲁里,一位拿过两次普利策奖的《华尔街日报》记者根据一些线索怀疑这是个骗局,在精心调查前后采访了150多位人士之后,写出了系列报道,直接导致Theranos的倒台。

后来,这些报道被汇编成书,名为《Bad Blood》,现下,已经有台译的中文版。

我看完了中文版。除了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的波澜外,我还惊奇地发现,在作者开始撰写“致谢”之时,这本书竟然还有20%的内容。而通常,我们知道当致谢出现时,这本书已经没有了正文。

原来后面20%的内容全部是注释。

我和友人阳淼说了这件事。阳淼感叹了一句:太多人在琢磨华尔街日报是怎么讲故事的,却没有看到他们那20%的注释。

新闻作品始终强调严谨。

文学作品则看重情感。

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其实这个问题不怎么重要。重要的事情是,如果是文学创作,就坦承自己是文学创作。编故事不丢人甚至也很高大上,但我总以为,打着真实的名义编故事,不太好罢。

我一个朋友发了一个相当有趣的问。

在过去,知音读者很少被嘲笑,精英人群似乎更愿意嘲笑看知音读者的人,比如说以前后五百年都无人比她聪明自诩的罗玉凤那句著名的“主要研读经济类和《知音》、《故事会》等人文社科类书籍。 ”,网上主要嘲讽罗玉凤,而不是知音本身。

但今天为什么都群嘲咪蒙系了呢?

—— 首发 腾讯大家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

后记:按照曹林的说法,这篇《状元之死》毫无真实性可言,具体论述,可参看为什么说“状元之死”百分百是胡编的一文

发饭补还是建食堂?

在很多现代人眼里,朝三暮四和朝秦暮楚这两个成语,没什么两样。

但其实朝三暮四的原意,和朝秦暮楚那种首鼠两端反复无常,是完全不同的。

朝三暮四出自庄子的《齐物论》: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

狙,就是猕猴。芧,是栎树的果实。养猴子的给猴子每天发七个口粮,早上三个下午四个,猴子都不爽。改成早上四个而下午三个,猴子就很开心。其实养猴子的,并没有更多的支出。

齐物论紧接着感叹道: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或可翻译为:名义不同,实际上没有变化,这些猴子却因此或不爽或开心,也不过就是顺着他们的心理罢了。

这个养猴子的坏得很。

有赞(08083.HK)的CEO白鸦(朱宁)最近在内部年会上的发言,引起了部分员工与围观者的吐槽。

吐槽者的槽点很多,不一一列举。本文单说一项。

只要我还是CEO一天,咱们就不会有公共食堂,原因很简单,能市场经济解决的都不应该集体制,我们每个月每个人有880元的饭补,全行业最高的饭补,街上的餐馆、物业的食堂会更加符合市场经济,你可以按照好坏选择而不是强制选项,会让我们吃的更好。同样的,如果我们有食堂,也一定还要再去解决1000人吐槽食堂不好的问题,我们不应该陷入这个问题,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客户和业务上,让市场机制去解决这个问题。

白鸦称,坚决不办食堂。理由有两个。其一是公司食堂通常会被员工吐槽说难吃,而外部提供者(餐馆、物业食堂)更符合市场机制;其二,公司已经发了饭补,且为全行业最高(这一点可能存疑)。

第一个原因很有一种费了老力却不讨好的感觉,而且在我看来,或许还有潜在风险。万一食堂的食物有些问题,可就麻烦大了去。类似的案例可以联想一下携程办幼儿园的事。

第二个原因,很有些朝三暮四的原理在。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饭补就是其工资的一部分,直接进了银行户头,是属于自己的私产。而食堂的饭菜不是。你不吃就亏了,吃,就是不吃白不吃。所以,饭补虽然实则为福利但会被视为工资,而食堂,则是标准福利。

今天很少有人会去看工资条,还特别区分出这是公司给自己的福利。即便看了,也就是一个月看一次,非常低频。但食堂天天在面前出现,一天一次两次甚至早中晚都解决了,可谓十分高频地感知到了公司福利。

当然,相当多企业办食堂是收费的——员工需要掏钱去食堂吃饭。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饭菜的价格。如果和外面价格持平甚至贵一点,员工又要怨声载道,也不太会有人光顾,岂非白白办了一座食堂。

我吃过一些企业的食堂,感觉饭菜的售价很便宜。我猜想这些企业的做法是,发放了饭补,并在饭菜价格上再做了一些补贴。这两项都被企业视为在餐饮上对员工的福利,只不过,员工怕是一部分(饭补)当了自家的工资,一部分(相对便宜的食堂价格)才当福利。

很多国企,初建之时,就颇具规模。而且由于历史原因,早早就办了自家的食堂。

但对于很多互联网企业,却不是。bat早年,也都是小团队。所谓百度有七剑,腾讯有五虎,阿里则有湖畔十八将,都是说早年的团队规模。

有些窝在民居中的小团队会雇佣一个阿姨烧饭,公司成员中午晚上聚在一处边吃边聊,倒也很有些其乐融融的感觉。通常这类企业就不再发放饭补。

但更多的小团队,认为办食堂是非常不经济的(不过,由于早餐的简单易行,有些公司早期就会免费提供,比如99年的百度就有),所以通常会发放饭补。将饭补从工资中切割出来,也不完全是一种福利安排,可能也有一些税赋上的考虑。

待到团队慢慢形成规模,足以自行开办一个甚至多个食堂时,应该很少有公司会说:从此我们取消或减少饭补,因为我们提供廉价甚至是免费食堂了。

这肯定会形成一股从微博微信到知乎脉脉上的叫骂声。

所以,当一家企业决定要开办食堂时,其实质,就是增加福利,增加开支。

而当员工们有一种需要食堂的呼声出现时,其实质,就是要增加福利,乃至变相增加收入。

而白鸦的回答,其实质,就是对这种需求say no。

因为白鸦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是,不可能因为开办了食堂,而降低或取消饭补,这会被解读为降薪。

而有赞,至今还未摆脱亏损。

在当今的文明社会体系里,人们总是认为,民主是一种好的制度,或者说,是一种最不坏的制度。

但这是社会治理。公司,从来不可能民主。有的公司,一人拿主意,算是极权制度。有的公司,一小撮人决策,算是集权制度。我从来没听说过公司高管是员工一人一票选上去的,也从没听说过公司的重大战略或决策,是号召全体员工投票决定的。

一些规模巨大的公司,媒体通常会用帝国来形容。如果历史够悠久,就会用上王朝二字。

这是一种比方,但不无道理。

这意味着,对于公司的掌舵人(创始人也好CEO也好),是需要一些帝王心术的。

到底什么是帝王心术?

既然是心术,就很难非常清晰地描绘出其间的套路。但总有些大的原则可以仿效。

比如这一条,有些话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白鸦不可能没来由在年会上主动提起坚决不办食堂这种话。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存在于公司员工中的热门话题。甚至会有一些中高层leader向其建议过且不止一次。

白鸦的这段发言,表面意思很容易理解,背后则暗示了两点。其一如前文所述,拒绝提高企业的开支;其二则也有对员工呼声予以回应的含义:我并不是对员工呼声视而不见的老板。

但第一点暗示非常容易感知到,第二点虽带有正面意义,可惜在第一点强烈的负面表达下通常会被无视。更何况,在白鸦全部的演讲中,员工感知到的负面信息比例很大,比如996工作制,比如冗员太多,比如有些人很不勤劳。等等

多年前,我和白鸦喝过一次咖啡,讨教过一些问题。关于当时蘑菇街之类的商品推荐公司,白鸦讲述了我本人深受启发的观点。后来还参加过一次有白鸦发言的会议。这个人相当聪明,说话也比较直率。

但我不得不说的是,可能在公司内部发言上,白鸦还有些欠考虑:他有点失于直接。

朝三暮四的道理,说破了就不好玩了。

食堂还是饭补,与裁员降薪冻结年终奖之类相比。讲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我个人以为,正确的做法是,无需做任何解释。

没有必要用这种得罪人但本身又是很小的小事,来证明企业创始人的强悍和执着,更无需证明企业创始人对市场制度而非集体制度的睿智选择。

2000年的时候,我加入一家互联网公司,这家公司每个工作日都提供免费晚餐:外部采购的盒饭。

当时的我还太年轻,一开始不太明白企业为何要增加这样的开支,后来慢慢意识到原因有二。

其一,这家公司的非本地员工相当多,且大多单身。其二,这家公司主要提供证券市场的资讯咨询服务,而基于这个特点,晚饭后(大概在七点到九点之间),是公司网站每日的访问高峰。

虽然有部分员工本身就是下午才开始上班,但用一盒盒饭,也吸引到了很多白班员工在下班后仍不离去,哪怕就是在网站bbs上和用户交流交流,或者随手修补一个程序上的bug,这种贡献,都可能值回票价。

但CEO从来不说破这件事。

我学到了一个乖。零六年所在互联网公司装修办公地点,我特地提出,准备一个有六张床的宿舍,供部分男员工需要时留宿。

个中道理,也无需说破了。

庄子齐物论的这个段子,在彼时的情景下,是有些看不起劳力者的。很显然,养猴子的是劳心者,猴子则是劳力者。猴子智商不高,养猴的,则鬼得很。

但我更愿意视为一种利益博弈。

员工和企业的关系,大方向当然是共同做大蛋糕,利益一致。

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也有博弈的一面。蛋糕没做大的时候,就需要切一切。蛋糕做大了,也同样有切一切的需要。

如何优雅地精致地不失体面地切一切,并不是糊里糊涂你好我好的大做老好人。正相反,其实质就是玩弄心术,操控人心。

公司这个东西,无论有多少阿谀奉承之词,剖开来看一看,大抵皆如是。

所以,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非常伟大的公司,但公司的确是伟大的。

前者是说单个公司内,充斥着各种算计。后者则是说,淋漓尽致地体现这份人心算计的公司们,作为一个集合名词,其结果,却是社会文明大踏步的进步。

—— 首发 上观新闻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