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黑话

前日,张一鸣的一段内部讲话,在我视野里,被热议了。

转头,今日(4.2)人物就摸出来一篇很长的…报告文学:互联网大厂的黑话困局

跟风议一议这个。

关于黑话,最简单的理解,就是一种某圈内使用的专有词汇,俗称切口。

百度百科大致就是这么解释的。这个词条的释义还挺长,列举了不少切口。

黑话的来源,就是一种隐匿性的表达。它的出发点,就是让圈外人听不懂,以达到某种保密的目的。这类保密,有出于政治安全考虑的目的(比如江湖黑社会对朝廷的对抗),也有出于商业机密考虑的目的(比如行会)。

达到某种保密的目的很重要。如果根本不是出于保密的目的而使用,很难符合黑话的原教旨定义。

古代知识分子基本都不说人话——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大部分老百姓是理解不能的。但我们很难说他们在写黑话。因为这个非人话的表达体系,并不封闭。任何一个人,只要有一定的财富支撑(通常这个财富门槛不算太高,所谓穷文富武),都可以去学习这种非人话的表达。

但后来,黑话这个词的释义,显然发生了改变。

作为一个概念,黑话当下有了一种“大词”的特点。

黑话最盛的地方,是学术圈。大词泛滥,早已脱离了所谓学者这个圈子,已经到了本科的阶段。

比如前日我参加的本学院本科生毕业论文开题答辩。一位同学的开题报告,某答辩老师直言:学术黑话太多了。

基于我有限的个人视野,后现代主义这一行,是最泛滥的黑话扎堆区。有足够的实力让初涉猎者看得云里雾里。要么落荒而逃,要么顶礼膜拜。

我并不觉得学术黑话的使用目的是为了保密,它的目的是这两项:

其一、表明表达者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找到我们。
其二、表明表达者的实力:找到“我们”这个群体中的我的位置。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单个的人,除非特殊情况,总是在寻找群体感。也就是说,我生来就是想寻找“我们”的。而一旦进入某个群体,人类的好胜心和欲望,也总会驱动个体去做所谓“人往高处走”的事。

大词(黑话)的使用,能满足“我是优秀的我们之一”。

然而,仅仅使用大词,并不是黑话的全部。

黑话不是一个、几个或者一堆大词那么简单。黑话其实是一个系统——这里的系统,可能是一整篇文章,也可能是一个段落,甚至就是一句话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系统。

有时候,这个系统并不让人有特别的恶感,虽然大词成堆,但到底意思清楚。如果你细细琢磨,甚至会发现这些大词,还很难用什么其它词汇简明扼要地去替换掉。

比如,我一直认为,在大量使用“刚需”、“痛点”、“高频”的文章或者演讲里,黑话感是很弱的。

但有时候,这个系统就会失灵,比如本文一开始所罗列的张一鸣讲话所提及的例子。大词成堆,但又不知所云。有着一种浓重的“不说人话”的感觉。

作为一种系统,什么时候带有大词的,会让人感觉还好。什么时候带有大词的,会让人感觉是黑话表达呢?

请允许我先荡开一笔,讲讲“系统”——嗯,这个不是外卖骑手那个系统。

忒修斯之船,这是一个著名的来自古希腊雅典的词汇。

大意就是,这艘船基于维修保养的考虑,会换掉各种零件。假以时日,当这艘船的所有零部件都被换掉后,还是原来那艘忒休斯之船吗?

佛教也有类似的一个概念,叫阿能诃鼓。把鼓的零部件逐步换掉后,还是原来那个阿能诃鼓吗?

系统论的答案:是,还是原来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原来那面阿能诃鼓。

对于系统论而言,一个系统,由三部分组成:元素、连接、功能。而元素这个部分,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元素之间的连接,以及连接之后所能完成的功能。如果连接和功能都相同,即便元素都不同了,系统依然是原来那个系统。

忒休斯之船上的零部件,都是元素。如果不按照忒休斯之船把元素连接起来的方式,而只是随意的堆在一起,即便每块船板都是最古老的忒休斯之船的船板,这依然不是忒休斯之船。它连船都算不上。

但如果每个零部件都换掉了,还是原来忒休斯之船的元素连接方式,完成的功能还是忒休斯之船的功能,这当然依然是一条忒休斯之船。

这种看法,基本上完美解决了这样一个问题:昨天的魏武挥,和今天的魏武挥,是同一个魏武挥吗?

回到黑话这个系统来。

之所以会有一种强烈的黑话感,实质在于:连接的方式不对劲,而不是元素本身。

我个人并不太过于反对大词本身,但我不大看得上大词的连接方式:堆砌。

当我看到“这个互联网产品的底层逻辑是。。。”,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比如说,内容客户端这一类媒体的底层逻辑是:无尽的内容创造出无尽的广告位,从而达成广告收入无上限,进一步达到公司估值摆脱了媒体惯有的估值天花板——可以同意或者不同意这句话,但这句话本身,并不是底层逻辑这个词的滥用(或者加上估值、天花板也算大词的话)。

我们再review一下张一鸣举的那些例子。

问题在大词吗?

不是的,是大词的连接方式。所谓云里雾里,是连接,不是元素。连接出了问题,功能也就出了问题:不知所云。

互联网行业产生了一些互联网行业喜欢用的词,非这个行业的人,有些词可能会看得比较懵逼。

这没有啥问题。

互联网行业从上世纪末开始,到今天二十来年,造就了一批行业专属词汇,再正常不过。

关于专属词汇,我个人还有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hypothesis)——呵呵,假设(hypothesis)好像也算一种学术黑话:

恋情的确立,标志是有没有确立他们的专属黑话。

—— 首发 扯氮集 ——

货拉拉这个事的随想(续)

随着警方调查情况的通报,货拉拉女生跳车事件,又有了新的发展。

本篇继续随想一下,这次就随想得更碎了。请海涵


这个司机冤不冤呢?

从通报来看,司机可能要背的“过失致人死亡罪”是免不了的。核心在于这样的细节:当女方有跳车表示时,司机仅仅轻点刹车开双向灯。这是司机对女方的一种误判: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跳车,吓吓我吧?

这种误判所引起的过失致人死亡——因为司机还有更好的处置办法,直接刹停——在我看来,真不算冤,至少不是法律层面上的冤。

从通报来看,双方对对方都是有怨气的。司机有着较长时间的等候,女生则对司机的一再偏航产生了极不信任的感觉。但司机对乘客再怎么有怨气,可能也只能作为量刑上从轻的考虑,而不是直接可以脱罪。

货拉拉有什么责任?

似乎感觉在这起事件中,货拉拉没什么责任。司机乘客产生的矛盾导致乘客跳车致死,货拉拉就算把它第二份通报里所要做的安全措施全做完了,能防止吗?

直观上,似乎不能。

但其实是能的。

我不止看到过一次分析,说这个司机偏航行驶的原因。根据那里具体的道路条件,司机的偏航其实是最快的路线。而很明显,这个司机充分了解在那个地方,该如何选择道路才是最快的——甚至包括一次冲过马路中的人行地带:

(以上两张图,源自“货拉拉事件”像素级调查报告:司机是如何把女孩吓得跳车的?https://view.inews.qq.com/a/20210303A06LLF00)

但女生并不掌握情况。女生只看到司机偏航且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开,而且还开得很野,那种恐惧——尤其是顺风车事件发生过两起,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假定,货拉拉在这起事件之前,已经做到了它这次所有承诺的安全措施,且乘客也知道这种安全措施,那么,这份恐惧,是不是可以得到大幅缓解呢?

有分析说,就在女生跳车的那第三次偏航,只要这个女生再晚几分钟,货车就将驶入较为热闹的地方,这起悲剧,可能就可以避免了。

换而言之,货拉拉的安全措施有很大提升,女生就会考虑:这个司机就算有歹念也要忌惮些什么吧。只要稍微脑海里再犹豫几下,货车就进入热闹地段了。

所以,加大安全防范,是能在一定概率上防范类似事件的再度发生的。

前几日,有一位学生来咨询我一个问题。

她参与了一个辩论项目,辩论的题目是:一个错误,责任究竟应该是平台大一点,还是导致这个错误的用户大一点。她被归于支持用户责任大一点的队伍。问题在于,该如何辩论来支持这个论点。

我提供了她一个辩论思路:负责这两个字,是要讲向谁的。

这可能话语不严谨造成的。我们老说谁谁谁要负责,但这个陈述更严谨的表示是:谁谁谁,要向谁谁谁负责。英文里有个短语叫:be responsible for。for就很明显的指代了向谁负责。

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就可以明白,司机需要向ta提供服务的某个或某几个乘客负责,但平台,要向潜在的所有乘客——其实也就是公众——负责。

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存在可能成为货拉拉的一次或多次乘客。货拉拉要向这个庞大的群体负责:提供安全感。

按照货拉拉乘客跳车事件发生后的一些媒体对该公司的深扒,这个平台有很多投诉的情况。这不是一家让人有安全感的公司,对货拉拉本身也相当不利。

如何和服务人员打交道其实是一个情商的表现。

我以前在某公司当差时,这家公司的老板对饭店人员很不客气,说话比较冲。所以我能不和他一起去吃饭就不去。要知道,饭店服务人员往菜里吐几口口水,轻而易举,但恶心的是你自己。

在酒店,我有时候会碰到跑进来打扫的服务人员,也要客客气气。说白了,还是给自己上点保险。

今天的社会,其实是陌生人社会,人们接触陌生人的机会并不低。陌生人交往,最可怕的地方是信任度不够。作为服务机构,要为增加信任度去努力,但作为消费者本人,也不妨为信任度增加去做点其实是举手之劳的行为。

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那位子,还说过圣人神道设教,说过祭神如神在。你心里怎么看服务人员都行,那是你的自由。但必要的表面功夫,必须做,因为对你自己有好处。

我知道上述这段话,可能会犯了苛责要“完美受害者”的忌讳——从警方通报来看,女生对司机的确有一些至少让司机觉得不友好的行为。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我还是挺赞同刘瑜所说的,女儿深夜外出,作为一个母亲嘱咐一句穿多点,有何不对的地方。

对于车内加装安全措施,我是赞成的。

但我只赞同到这一步。

这句话,我不再展开了。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