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为然 与 盲人摸象

三表曾经总结几个人的写作风格,他称之为“高辨识度的行文特点”。

提到我时,他总结了四个字:不以为然。

在他这样抽象化我的写作风格的2015年,我真的之前很少直接用“不以为然”四个字。

但细细想来,虽然我不曾用这样的字样,但的确有一股浓浓的“不以为然”风。

大致上,写评论文章,总是要先树一个标杆,然后进行抨击。

不然你没来由写那么多干嘛?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重新审视这种不以为然风。

盲人摸象的故事,想必已经家喻户晓,不再赘述。

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故事。

我一位好友所总结出的“立场即真相”,十多年前我就了然。

但我最近隐约感觉到,我对“盲人摸大象 立场即真相”有了更深的体悟。

小米上市。

小米是一家庞大的公司,产品线也比较多。

可以说是一头复杂的大象。

每个人在“看”这头大象时,都有自己的出发点。

有的人看到所谓5%硬件利润率。

有的人看到所谓超过20万的小米之家的坪效。

有的人看到用户迁移成本并不高——换台手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有的人还看到小米对用户的影响可能并不大——谈不上什么网络效应——但随之而来,有一则不利于小米的负面新闻,基于小米的嵌入积分式的广告,推动了很多人购买P2P理财并随着后者爆雷而要求小米承担责任。

打脸么?

未必。

你看到的,可能就是盲人摸到的一支象腿,一个象耳朵,或者,一条象尾巴。

有没有人对这头大象有着全景式的真正的了解?

不知道。

雷军可能都未必。

M2

我相信所有略有良知的人都至少口头上态度上会同意:不能违背他人意愿而要求他人接受自己的追求(可能是恋爱式的,可能就是约炮式的)。

虽然很大程度上有这样的共识,但你依然会看到众说纷纭。

有的人看到了女性终于勇于踏出这一步,敢于说出那些过去羞于启齿但却又抑郁至今的事。

有的人看到形似大字报的事,并发问如果自己被指控何以自证辩白?有的人说可以,有的人则以网络谣言难以消灭来论证不可能。

有的人则看到在当今的现实环境下,女性该如何保护自己,但这种看法被“我可以骚你不可以扰”的观念嗤之以鼻。

有的人担心误伤,有的人则以美国为例,从女性角度说这种事要说出来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误伤概率极低。

于是另外有批人说:你的意思是低概率引起的少数的冤屈,是可以接受的?

甚至还有的人会看到,难道这个世界男人就不会被骚扰?更进一步,上位者就不会?——比如下位者希望通过一场性交易来换取某种实际好处,这并不罕见。

当持不同视角的人碰撞在一起,很容易引起“我坚决不同意你”的看法。激烈一点会推导出如下的观点:对方是傻逼,对方在洗地。

毕竟,象腿象耳朵象尾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小米好歹还做了八年,拼多多呢?

短短三年,GMV已超千亿。

这又是一头大象,评论者又再一次站到了不同的视角上。

有的人从拼多多的崛起上试图总结出一些规律,以便借鉴。

有的人则看到山寨货横行,痛骂为何不打假,甚至高呼中国商业倒退数十年。

有的人又从较低阶层人群(这个词是不是好古怪?我也没办法,呵呵)的消费满足出发,大有存在即合理的意思。

有的人则去琢磨拼多多这一轮公关,到底该怎么做。

当然也可以盘算一下,拼多多这轮上市,我们到底该做多还是做空?

这并不是我站拼多多,或者我怼拼多多,那么简单。

我同意你们大家的意见,虽然你们彼此不同意。

纽约城市大学的弗里德里克瓦塞尔在撰写《詹姆斯凯利:寻求文化平衡》一文时,引用了凯利在一场辩论会上的发言。

著有《communication as culture》(中译本叫作为文化的传播)的詹姆斯凯利,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搞文化研究的。搞文化研究,会持有这种类似“中庸”、“调和”的观点,并不奇怪。——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斥之为“骑墙”,虽然并不是。

文化是渐进的,是多年沉淀的。文化本质上是一种经历。比如说,你很难想象一个从来没见过狮子的部落会搞什么狮子图腾。

而经历,是视角、视野形成的重要来源。

而视角、视野,直接导致了你首先摸到的,是腿,还是耳朵,还是鼻子,还是尾巴。

如果只是到此为止,立场就形成了。

只不过,摸到腿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试图去理解下那条尾巴呢?

多年以前,我在香港求学。

我们的讲席教授朱立老先生说,没有客观这件事,主观当然很容易。

但我们可以努力客观,或者说,互为主观。

intersubjective

我想,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大概也就是在说这个吧。

气场强大言辞华丽所导致的论争胜利,大抵上,并没有什么意思。

写着写着,我发现,

这是一篇对所有不以为然进行不以为然的小文章。

笑。

—— 首发 扯氮集 ——

本号不接受商业合作,实在死乞白赖想合作,五十万一篇好不?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谣言止于智者。。。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这六个字非常常见。

但依然有必要仔细说道说道。

明知是谣言还要传播的情况不是没有,有些特例,比如有一个说法叫谣言倒逼真相。这个属于例外,不讨论。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当我们知道这是个谣言,就会停止传播。这个不需要“智者”,普通人就能做到。

所以,这六个字的真实意思应该是:

智者能分辨出这是不是谣言。

一篇从“兽爷”这个公号发出的“铁证!所有证据指向武汉生物和长春长生,触目惊心”刷屏了,创造了十万加。

我很多朋友都在转。

其中包括一些德高望重的传播学教授。

方可成也转了,事后他意识到中招了,所以他写了“我也被假新闻骗了 ◞‸◟ 我总结了这些教训”

在这篇文章里,他提到了三点教训:

第一,判断信息真伪的最重要步骤是,仔细察看来源和作者。

第二,别太在意别人转没转。

第三,分享之前三思。

说得本身没有什么大错,但依然有可以再讨论的地方。

看信源这一招,在本案中,其实作用不大。

首先,所谓正版兽爷的公号是“售楼处”。这个售楼处非常有公信力?不好意思,不敢这么说。公信力是依靠时间积累的,在我看来,即便这个号影响力很大(其实就是看的人多),并不代表就一定有公信力。

其次,我们不装外宾,售楼处的正版兽爷有没有可能有个小号叫“兽爷”?完全可能。

现在要问,假定他有个叫兽爷的小号,他为啥不肯发大号“售楼处”,而是用小号呢?

也完全可能。

正如方可成在文章里说的,这篇十万加的文风和平时售楼处完全不同。其实这篇并不是文章,只是罗列了超过一百个case。材料堆砌而已,说文章都高看。

所以用个小号发发,也有可能。

作为一枚普通读者,有没有可能去问问兽爷:这个是不是你的小号啊?

我看苛求了吧。

社交场域里有没有起哄的成分——其实起哄这两个字不妥当,我暂时没想出其它词,各位恕罪,看个意思就行。

在我过去这篇“也许,你并不知道,你也是一个戏精”的文章中,我已经说明,社交场域每个人都在表演。

表演不是贬义词,请允许我再声明一下。

表演包括情绪的表达,立场的表达。

表演和事实本身关系不大,情绪和立场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但它们本身不是事实。

方可成在那篇文章里自己都提到他为什么要转发这篇所谓假兽爷的文章。

人之常情,完全不用苛责。

分享之前请三思。

说的挺好。

问题在于,你三思什么?

有些事情是超越你的知识的——所以我不太认同这个世界有常识。有些常识甚至有可能压根不对。比如常识是乌鸦总是黑的。

回到这篇文章。

它所提及的小儿痉挛,你具备这个方面的所谓“常识”?

所以兽爷在刷屏里的这个说法:没有常识。

我无法认同。

我没有转发“兽爷”的这篇十万加。

这不是我聪明,智慧,一眼看到真相。

是我压根觉得这算什么文章。而且我不喜欢这种文风。

但今天早上7点多,我转发了这篇:这一次,我要对兽爷说不!百白破疫苗不会导致婴儿痉挛症!

请注意一个小细节:作者自己都认定那篇兽爷的十万加,就是售楼处兽爷写的。

这篇文章的转发,不是因为我认识这个作者(方可成和作者大概前同事,认识),我压根不知道这人谁。

而且,这篇文章大多数知识我压根看不懂。

但有两点我很欣赏。

其一,文末提供出处,虽然我并不会去考证这些出处,但至少形式上让我很舒服,说话讲理据。

其二,这句话非常关键,直接打动了我:

先后关系不是因果关系

这是标准的有逻辑的说法。

于是,我转发了。在我转发的时候,我依然不知道兽爷那个号是真兽爷还是山寨兽爷——这重要么?

所以

三思的是什么?

看文章不要只看结论,还要看方法,后者可以说更重要。

有媒体人朋友中招,在微信里自怨自艾。

我看完全没必要。

一时里因为某种情绪某种立场的表达,这是非常符合人情的东西。

社交节点上的一个微信朋友圈ID,一个微博账号,只是你自己叽叽歪歪而已,不要以为那是一个必须具备公信力万事要求证的所谓“媒体”。

误中某种谣言,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代表你智商低下。

只是你不了解某些知识而已。

而在今天知识分类如此之细的情况下,隔行如隔山,不知才是正常的。

我从来对发了一个事后被证伪的谣言,就要说这个人秀了智商(低),嗤之以鼻。这个跟智商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可以高标准严要求自己,社交领域说话,句句要核实,要三思,要谨慎,这很好。

但你不能高标准严要求其他人,然后告诉ta:谣言止于智者,你中招你就是智商低。

真的要神州六亿皆尧舜么?

最后说道说道这篇我看不懂的科学文章。

请注意底下点赞最多的评论(不是那两个置顶的),是很可以玩味的。

然后再注意一下这篇看不懂的科学文章的访问量吧。再去对照一下售楼处那个只是说有山寨兽爷的短文章吧。

你们真关心事实么?

哈!

我在一个讲座上说过一段话,方可成朋友圈摘录了。我就晒一下:

人之常情,世间本如此,不用痛心疾首,也不用拍案而起让人做尧舜。

—— 首发 扯氮集 ——

本号不接受商业合作,实在死乞白赖想合作,五十万一篇好不?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