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热点社会事件中当事人这个角色

5月25日,抖音发布了《社区热点信息和账号治理规则(试行)》,其中,提到了“热点事件当事人以及当事人亲朋好友”,这是一个蛮值得讨论的点。

看到这个《规则》,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所谓当事人亲朋好友,就是去年年头网红猫一杯炮制的“秦朗事件”。

事后证明,一年级八班的秦朗是一个压根不存在的小孩,但当时竟然还冒出了所谓“秦朗舅舅”、“秦朗老师”这样的“当事人亲朋好友”来力证此事。这位所谓的秦朗舅舅甚至后来还开了直播与网民互动。

这是个套谣事件,猫一杯制造了一个谣言,与其无甚关联的网民杨某,看到热点已成,赶紧去蹭热度,制造了第二个谣言。而猫一杯团队正愁没人圆谎,算是瞌睡给了个枕头,与之呼应说什么火速联系上秦朗妈妈但她不愿公开身份之类,让“秦朗事件”显得更有可信度起来。

而在小米车祸事件中,当事人家属的发声,对于公众对这个事件的观察与判断,是有利的。对当事人家庭,也是有利的。

最近还有一起社会热点事件,即某围棋少年坠楼身亡。

我看到了两篇文章,分别是真实故事计划的9岁围棋少年坠亡背后,嗜血的鸡娃 和原点original的打捞“天才围棋少年”坠楼事件沉没的信息 。

在这起不幸事件中,也有一个网民以“同村人”和“邻居”的身份率先爆料,原点团队的记者联系到了此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位爆料者承认自己“并非是同村人或邻居,而是孩子母亲的亲戚。他解释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忌惮朱松林一家的报复,不得不以同村人的身份掩饰。”

就事论事,同村人和邻居这个身份,与孩子母亲亲戚这个身份,在这一事件中是非常不同的(孩子的父母早已离婚,孩子归男方抚养)。前者利益相关极弱,后者就未必。所以爆料的可信度是有差的。

这起事件至今还未尘埃落定,但舆情走向上,一开始这个“与当事人接近的人”角色,起了很大作用。

岔开去说一句,关于这起不幸,这两篇立场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报道,是很值得对比着说道说道的,甚至可能是新闻学教学的一组绝好范例。各有很明显的所长也各有很明显的所短。

以UGC为内核的web2.0自05-06年在中国互联网兴起后,当事人或与当事人接近的人,成为网络事件重要的角色。

这类角色因为突破了传统媒体的把关过滤审核体系,甚至一度被拔高到“公民记者”的地步。著名媒体人我正宗的师姐闾丘露薇做过一个叫“一五一十部落”的网站,宣称要践行公民记者理念。对这样的说法,我从来是不以为然的,甚至在博客时代还和某位至今依然是大V的人,发生过激烈的线上辩论和友好的线下辩论。

我只认定一件事:爆料不是报道。而记者,是一份职业工种,有其职业规范。即便爆料者如实说出ta看到的,但没有审慎核查的过程,当然我也承认审核核查义务很低,不能用记者的职业规范去要求。

大概之后的发展,确实出现了不少爆料爆歪的情况,公民记者这个概念退了一步,变成了“公民新闻”,含义为公民参与的新闻——这个概念就没什么问题,爆料确实是一种参与。

但早年,平台化的UGC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占据了主要舆情阵地,传统媒体依然有相当的影响力。依靠媒体去核实当事人爆料再进行新闻生产,实践中有一定操作性。

到了抖音这样的一开始就是个纯娱乐向产品,也成为了大量社会事件的首发地时,平台对当事人的审核,就需要被提到议事日程上了。

因为一个事的舆论走向,和第一波声音的调性,高度相关。

相关部门还是了解传播规律的,故而蛮早的时候,就有相关的要求。

梳理宣传管理机构的规则要求,大致有如下几个节点:

2023年7月,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为加强“自媒体”管理,压实网站平台信息内容管理主体责任,健全常态化管理制度机制,推动形成良好网络舆论生态,对“自媒体”作出一系列严格规定。

2024年4月,中央网信办开展“清朗·整治‘自媒体’无底线博流量”专项行动,重点整治“自导自演式造假”“不择手段蹭炒社会热点”“以偏概全设置话题”“违背公序良俗制造人设”以及滥发“新黄色新闻”等突出问题。

2025年4月,中央网信办启动“清朗·整治短视频领域恶意营销乱象”专项行动,从严打击恶意虚假摆拍、散布虚假信息等恶意营销乱象。

总的原则当然一直没变:平台需要承担主体责任,去加强自媒体管理。细化的部分在于“不择手段蹭炒社会热点”和“整治恶意营销乱象”,尤其是短视频领域。

这和虚假当事人或虚假接近当事人的人有一定关系。

抖音这个《规则》可以视为落实监管要求。在第三章第一节中,用四条规则,进行了三个维度的管理。

第十条和第十一条,和核实当事人或与当事人接近的人这一身份有关。

第十二条,与当事人一旦被网暴该怎么办有关——这些年,针对社会事件的当事人进行网暴开盒之类,确实也屡有发生。

(询问豆包后得到的一些热点事件当事人被网暴的例子)

第十三条,和社会事件的热度带来的当事人热度,从而可能会引发的借机变现有关。这个条款比较有意思,罗列如下:

针对争议热点当事人“趁热”变现采取治理措施,在事件周期内暂停商业变现功能,包含但不限于直播打赏、电商带货、星图商单、广告合作等功能。

我认为,这个条款的制定,本着这样的一个原则:社会事件就是社会事件,关注事件本身没有问题。但利用其热度而进行变现,一旦畅通无阻,可能会促发一些人去炮制不存在的社会事件或争当与当事人接近的人。

当然,可以执行着看,效果到底如何有待观察。

这个《规则》,应该还是探索性的。具体做法上,也存在一定难点。

比如社会事件爆发后,有当事人第一时间发声,等到平台去核实身份做出一定标记时,中间有时差。再比如,当事人确属当事人,且言论也不假,但限于视野角度,第一时间的发声未必是全部事实,也确有舆论跑偏的可能性。

最值得观察的就是防止趁热变现这个措施。出发点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确实也会发现当事人属实状况很惨,靠带点货自救的情况——总比乞讨看上去更有自我奋斗的志气。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即便是当下社交网络社会化媒体兴盛,遵循职业规范的新闻媒体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我们很难要求网络上的普通用户(包括当事人)去像记者一样遵从新闻职业规范去发声,而新闻媒体可以要求其综合各种信源,把关审核各路信息,做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报道。

作为一个信息受众,获取事件当事人信息非常重要,但确实也不是全部。平台要尽最大可能去践行主体责任,但这不意味着某个平台的所谓兜底责任。

当昨儿有个朋友发现我手机里装着一些原生新闻媒体app时,表示了一定的惊讶:您还安装这个?

当然,这个时代必须的。

—— 首发 扯氮集 ——

钱理群教授为什么会炮制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简称精利,或者,精利者好了。

我对这个词的一贯态度是:我不是不以为然的,我是嗤之以鼻的。

以前写过文章讨论这个词,这里不赘述了。

但我确实一直没搞明白钱理群教授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个词,我一度还以为和芮成钢有关,想想钱教授就芮的事琢磨出这么一个词,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但当我看到这个视频后,我发现我完全低估了钱教授的脑回路。

这个视频颇有几个槽点,我就不给你来个省流文字缩写版了,一共也就五分钟不到,建议你看完。

我找网易的人确认过一件事,这个视频的剪辑得到了钱教授的确认。中间也许可能有些内容被剪辑过,但既然得到了钱的确认,那就可以视为真实意思表达,至少钱没有认为是断章取义的。

网易文化就这个采访还有几个视频,我都看了(比如他也提到利己主义者没有错,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他释义中就是和权力有关的利己,请各位以后也不要滥用),和我这篇文章没啥关联。

钱教授先是夸赞了一通自己的课听讲者是乌泱乌泱的,这个应该属于实事求是。

一个学生,去钱理群教授的课堂听课,从钱教授的视野来看,这个学生看来是听懂了。因为在上课的时候学生的神情是能反应出来的——这个一点不假,我从教近二十年,也有这样的体会。

然后课后去找钱教授互动,交流中钱教授发现,这个学生果然是听懂了,交流都在点上,心中大喜——这我也能理解,做老师的发现学生不仅能听懂,还能自己再复述出很到位的看法,不枉费我的心思那种心情是相当愉悦的。

后来学生找钱教授,说我要去留学,能不能请您给我写封推荐信?钱教授既然已经大喜过,好苗子啊,写个推荐信也就是极其自然地会允诺——这也特别正常。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好学生你还不写么?

然后,“我写了介绍信后,这个学生就不见了”。

就是这么一个故事,钱教授就被伤到了,生气了,不开心了。上海话叫“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这种不开心不是不能理解,但能不开心到发明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帽子,我。。。佩服啊。

他认定了网易文化的采访者搭腔用的一个词“做戏”:ta用ta的精致获得了我的好感。

人明明听懂你觉得一般人听不懂的课了,还能提出自己的被你赞不绝口的看法,先不论这个和精致有什么关系,单论这个戏做起来,是真不容易。再说了,通常我们对“做戏”的理解,是明明没有非要演,但从头到尾,这个学生又有什么地方在弄虚作假呢?

我这人呢,从小是个学渣,后来三十多岁的时候,忽然有点洗心革面的意思,破天荒用功读起书来。

大概是这份经历,我对“老师”二字的看法,和很多人不同。

我一向不把什么教师节那些祝福当回事,什么师恩难忘,什么饮水思源,最夸张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都哪跟哪儿。学生客客气气和我说一通礼仪性的话,我也就客客气气地回一句礼仪性的话。大家场面功夫,莫当真。

尤其是授课学生。钱教授讲的场景就是这类。他没有说我的研究生啥啥啥。授课学生,一般不被称为“我的弟子”,我如果严谨起来,还会说成是“我教过的学生”。这类师生关系,和导师弟子,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人对老师这个字,会推演到极端的份上,有些词极端到我都懒得例举。反过来,我不得不说,有些老师,太把自己当回事。或者说,太把师生关系当回事。

我是一个江湖混得比较多的老师,别说给学生写推荐信,就连介绍实习介绍工作,这类事都干过(而且干成了)。有学生毕业后会偶尔扯几句,有学生后来也没啥来往,我从不介意。

彼各有事,何苦强求。

至于我自己,我很少去当面感谢我当年香港浸会大学的那些老师,没啥事也不会去主动联络,逢年过节的客套我也不喜欢。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记得。

这些年浸会在深圳珠海搞研究生班,蒙昔日老师看得起,让我去开课。我从来的态度就是:您若有招,召之即来。您若不招,挥之则去话都不会多一句。而且多次在课上和今天的学弟学妹们提到,学长我当年是如何如何被浸会改造的,今儿是来报恩。

当初浸会传理学院讲习教授朱立,让我对《乌合之众》这本书有了刻骨铭心的重新认识。今天我会把这份认识再次传授给我的学生们。教授传道,学生不敢忘,今一脉相承,便是纪念。至于朱老先生本人,人都回了台湾,当年也没啥微信之类,联络个啥子联络。

按照钱教授的说法,有那么几个学生不断复现类似的故事,于是他就总结出了这么个词。

钱教授进一步阐述。他注意到,这些所谓的精利者,相当一部分来自底层。

钱教授自称:我对底层有一种来自天性的关怀。底层可以依靠努力读书,用优异成绩进入北大,但如果毕业要找工作,光靠这个就没用了。得靠人际关系。

如果钱教授对这种事能够真的做到他所谓的“我理解”,那么,这些找你写推荐信的学生,行为就完全不值得你发明出这么大一个帽子罢!

如果真的对底层有来自天性的关怀,难道不应该“施恩不求报”么?

不,钱教授话锋一转,立刻跳到了“权力”二字。“他要向上爬,就只能依靠权力”。

从写推荐信然后拜拜,怎么就一步能跳到“权力”二字上,我实在是没太懂。难道,钱教授自认自己也是权力?

如果他自认自己也算一种权力,那么后面频频向拼命想进入既得利益集团中的学子们开炮,又做什么呢?

要么就是逻辑跳跃,要么就是逻辑不自洽。

被人小小利用了一下——真的就是小小,因为钱教授自己本人投入非常少,也没有发生任何背刺行为——就念兹在兹,入心入魂,生产出这么一顶帽子,这心态,着实难评。

我有朋友认为这就是上位者心态,我大致同意。

我还有朋友认为,钱教授当年是尽心尽力提携过几个年轻人的,后来有那么几个,表现让人大跌眼镜。钱教授这是想到了他们,然后发发牢骚,结果没想到一个牢骚,风靡了简中网。

我觉得还是我第三个朋友评价得好: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