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时间谈变化 都是耍流氓

道琼斯指数经历了一次超800点的下跌,不过现在已基本收复失地。

2月23日,一篇题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2028 全球智能危机)的研究报告(原文链接:https://www.citriniresearch.com/p/2028gic)发布在互联网上,这篇充斥着各种术语的长文引起了相当多科技圈、资本圈人士的关注。美股道琼斯指数下跌逾800点,被大多数人认定为此文导致。这里给出个机翻链接

长归长,术语多归术语多——这些都属于推导过程,这篇报告的核心结论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新意:它预测到2028年,ai将全面渗透。人类大面积地失业。ai的全面渗透会导致海量供给,人类大面积失业会导致需求极度萎缩(因为ai没有需求)。于是产生幽灵GDP。是为全球智能危机。

我在某群里参与讨论这篇文章的时候,就认为它正好站在了火山口上。意思就是ai带来失业的恐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前阵子由于小龙虾(openclaw)的横空出世,导致了一轮saas公司市值大跌。岩浆已经汹涌欲出,这篇文章产生的气体炸破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岩石,火山就此爆发。

这是一次比较典型的恐慌性抛售,到今天(也就是27日),道指已经收复失地,至于未来怎么样,不好讲。

2010年,著名的科技杂志《连线》发布了一篇文章:web已死,互联网永生。——我当时作为一个科技blogger,是深度卷入到此文的讨论的,所以印象颇深。

其实这篇文章的术语用得并不对,web即万维网,至今都没有死。 比如你现在在看我这篇文章,就是典型的web,它有一个极其显著的特征:http协议。但我们抛开这些细节不谈,连线的意指是很明确的:web指代桌面互联网站,互联网指代移动互联网app。

十六年之后回望,它说对了吗?

对,也不对。

作为一种产品,网站这个东西确实在衰落,app确实成为了主流。网站时代喜欢用的术语,比如PV、UV之类,让位于app时代的术语:DAU、MAU。

但你要说网站“死”了么?显然没有。我在群里讨论时说了一句:各位要知道,AOL还活着呐。

这家本世纪初曾以蛇吞象态势并购时代华纳的初代网络霸主,现在的价格不过十亿美元出头(去年10月,雅虎打算以14亿刀的价格出售AOL),活得当然不算意气风发,但确实也没有猝死。

这有意义么?

有的,兄弟姐妹们,有的。猝死和苟活,有极大的区别。

所谓有赌不为输。

从产业态势上讲,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突然就完蛋,是没有转弯可能的。但如果是一个慢慢衰落的过程,其实就是转型的过程。我当然不是说AOL可以转型,而是说,一个行业的慢慢衰落,会使得产业作为一个整体,转型是可能的。我这里用了行业和产业两个不同的表述。

传统媒体这一行业在互联网的冲击下,确实在衰落,甚至可以说成是“断崖式衰落”。但它不是猝死。作为一种产业,内容产业从所谓的传统业态向数字业态转型的过程中(这一过程在中国大概前后二十年),大量媒体公司死去或变相死去,但也催生了更大量的内容商业组织。

从商业角度讲,内容产业一片欣欣向荣,这话一点不夸张。比如说,字节是非常典型的内容公司,它构建了一个极为强悍的内容数字飞轮,但它不是媒体行业。

当时间变量被引入后,我在讨论时引用了一句电影台词: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事实上,《连线》这本杂志的一任主编(01-12年),长尾理论的提出者克里斯安德森(在web已死那篇文章被发布时,他还是主编)在他另一本著作《免费:商业的未来》一书中写下过这么一句话:

“Every abundance creates a new scarcity(每一种丰裕都会创造出一种新的稀缺)”

即:当某一种产品或服务变得极其丰富且免费时,价值的锚点就会转移到更高阶、更稀缺的层面。

但前提是:时间。发现并验证那个更高阶更稀缺的层面,杰文斯悖论是需要时间的。

几十年的互联网经济的内核,是“增加交易频次”。因为互联网是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这使得人类之间的接触达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

作为一个互联网移民的我,对于前互联网时代的消费依然是有记忆的:我会在周末去采购一轮商品,但平时基本没啥特别消费。桌面互联网推动了我消费频次,移动互联网再次推动我消费频次,连蹲坑拉屎都可以买一件衣服了。

同样的,信息消费频次也在大幅提升,前互联网时代的媒体信息消费,是有固定时间段点的,但现在几乎是anytime anywhere。这意味着广告总量也在大幅提升——这其实就是为什么媒体经济一片欣欣向荣的根本原因。

无接触,不交易。有接触,必有交易。这是网络经济背后网络效应的商业逻辑。

但这不是没有上限的。当网民增长已经见顶(中国目前11亿),每周上网时长已趋固定(中国目前周时长不到35小时),交易频次已经很难再看到大幅拉升。

AI时代,能再次提升吗?

我不知道。朦胧的感觉是:似乎不能。ai在我睡觉时看信息、买东西,这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按照提升交易频次的分析路径去看待AI时代,确实就是这么个结论:幽灵GDP。人与人的网络效应在被agent和agent之间的关系所取代。

但问题就出在“提升交易频次的分析路径”,这是不是唯一的分析路径呢?

这确实很让人迷惑。

我们几乎能肯定一件事,自互联网以来,生产资料的下放是很明显的,越来越多的供给,过去需要成百上千的人,现在似乎几个人就能完成。而未来,一人公司指挥成百上千的agent,怕真不是科幻。

供给会大幅增加,这没有什么疑问。但是不是就真会导致普遍意义上的大面积失业而使得需求迅速低迷,至少人类历史经验不是这么说的。

2028全球智能危机这篇文章有个假设,社会对智力和劳动的需求是恒定的,AI替代了现有的白领工作,就会导致大规模失业和消费崩塌。然而,人类的历史经验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当一项技术提高了某种资源的利用效率并降低其成本时,反而会激增全社会对该资源的总需求——是为杰文斯悖论。

时间这个变量上,这篇文章其实是很荒唐的:它假设从2026年到2028年短短两年间,企业能无摩擦地完成对核心业务的AI替换。这近乎不可能。文章把一个复杂系统演化的过程简化为类似技术决定论的框架。常识就能证明,技术的理论上限不等于商业的普及速度。企业级替换不仅受制于大模型的能力,还受制于数据确权、隐私合规、能源供给上限、地区发展差异、各国政府政策等等等等。

更何况,当今的大模型,还是个大语言模型,并非世界模型。

作者自己都明确将其定义为思想实验和左尾风险(即统计学中发生概率极低但破坏力极大的极端负面事件)的情景模拟,而非基准预测。

恐慌性抛售后迅速收复失地,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是一个信奉ai将改变世界的人,正如我上世纪末接触互联网时,第一次使用过电子邮件就深感这货将来不可想象,并辞去体制内编制下海。

那时候根本不晓得互联网走的是大幅提升交易频次的路数,也不知道它会飞速下放生产资料。在2000-02年所谓互联网泡沫破灭的岁月里,我想99%的人都不会想到,20年后它是今天这个样子。

02年,我所服务的第一家互联网公司资金链断裂,作为该网站的portal manager,我盯着硕大的网站日均访问曲线图——依然是一个坚挺陡峭的上升态势——写下了PaveView could be the money PaveView would be the money PaveView should be the money。

创始人兼CEO路过工位,他说他也这么认为,只是怎么做到,谁都不晓得。

我确实不大在意ai会带来的负面后果,正如我不是不知道互联网上当然有所谓不好的内容。但这又怎么样呢?

拥抱它吧!

相信时间这个变量。

—— 首发扯氮集 ——
我对ai的态度,基本上可以视为“投降派”。态度首先是膜拜,然后在使用过程中却未见得全盘依赖。我甚至给gemini的限制性指令就包括它必须自己和自己抬杠。
这种投降态度太过明显,以至于朋友馒头大师拿着我的数字分身做了一个ai视频:

五代十国告诉我们:文科是操作系统级别的存在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出自后晋将领安重荣。他造石敬瑭的反,事败被杀。所以在五代十国这段历史中,他并不是任何一国的皇帝或者国主之类。不到百年中,这样拥兵造反的节度使多如牛毛,并不出奇,但他的这句话,道出了这段混乱无比的历史的真相:有枪就是草头王。

安重荣这句话,其实后面还有几个字,“宁有种耶”。这四个字一下子就会让人联想到陈胜吴广造反时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陈吴的话,问题很尖锐答案却是稀碎到近乎没有,所以豪言壮语归豪言壮语但没有可操作性。安重荣则给出了答案:兵强马壮。

我总觉得这话充满了“理工科”式的思维,因为兵强马壮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它具备可观测可度量可证实或证伪——行不行拉出来打一场就知道了——的特点,特别得理工科。

在那个时代,没有什么统治思想,什么“人心所向”,什么“大势所趋”,什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什么“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统统见鬼去。只有一件事,且可观测可度量可证伪:兵强马壮。

最近《太平年》热播,所谓的十朝元老冯道,也成了舆论中的热点人物。这位做过四朝十代皇帝的大臣,后世对他的评价其实还是蛮有意思的。

一直到北宋初,冯道的形象至少是中性的——甚至有点正面。薛居正在《旧五代史》中,基本看重的是冯道在乱世中维持行政系统运转、安抚流民的实际结果。还是喜欢用结果说话,很“理工科”。

但到了北宋中期,风评就变了。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和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都痛斥冯道失节。欧阳修定性冯道“不知廉耻”、“士大夫之耻”。这是从道德角度出发,背后是政治稳定性考量。评价标准从“客观社会效用”切换为“主观道德纯洁性”。文科色彩相当浓厚了。

赵宋所谓与士大夫共天下,又特别防着武将,基本形成了让文科生去节制理工生的态势。虽然领土面积远不能和汉唐媲美,甚至到了元代都只能三朝历史并修,但赵宋确实享国之久,是五代十国完全不能比的。

从欧阳修到司马光这些纯儒,我们可以看到,儒家思想虽然很难可观测可量化可证伪,但长期而言,又怎么能说“没用”呢?

核心的问题是所谓正当性(legitimacy)。

这个词常见于哲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等学科中,是人文社科的核心概念,它的涵义在人类思想的衍续中其实非常繁复。

在古代,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都是正当性的注解。在政权的正当性中,你就是没法用兵强马壮这种可度量的东西测量定义,你只能求助于所谓“五德终始”、“天命所归”、“君权神授”、“得民心得天下”这种看着特别大而无当的玄学。得不到玄学这一套的东西的支持,那就叫“得国不正”,得了也走不远。

一旦正当性被建立起来,统治效率大幅提升(当然也就是统治成本下降)。有一种说法就是古代中国老百姓不被逼到饿死是不会造反的,就是统治效率的一个例证。西方人所谓古代中国政治早熟,也就是指这个:很早就懂得构建一整套文科玄学来作为统治思想,且用不同手法选拔人才学习这套文科玄学从而成为官僚系统的一部分。

从隋唐发端,到宋明清都一直维持的科举制度,从来是不考实务能力的——那是吏的事。文章做得锦绣就能做好官?这个问题确实粗看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当你明白,优秀的脑袋成了统治思想的信奉者和维护者时,官僚机器就可以至少不那么短期地转起来了。

文科搞的那套东西,就是社会的操作系统(OS),从五代十国到赵宋,是从显性的“物理暴力计算”(兵强马壮)转向隐性的“社会契约构建”(士大夫共治)。而社会契约的共建,需要一些所谓的公理。共建后形成的操作系统,是社会各部门运作的重要支柱。

在理科领域,公理算是一种无需证明的假设,从公理出发,建构知识体系。文科同样有公理,有无需证明的假设。古代有古代的公理,当代有当地的公理。

比如,“自由意志”是当代极为重要的公理。如果这个公理经过一系列的科学验证被证伪后(经验告诉我们,人可能真得不像各位想象得那么自由,我这人平时从来不吃鱼,真得是我自由的选择么?),整个社会会全部崩塌——所有的法律将不复存在。否认自由意志,就是否认承担责任。

五代十国时期,是一个没有操作系统的时期,完全就是硬件对决,碰撞结果惊人:政权频繁更迭,乱世人命不如狗。

赵宋吸取教训,构建并安装了一套操作系统。但它当然也有它的问题,文官制度作为这套操作系统的原生软件体系,过度臃肿,发展到最后占用了所有内存,硬件性能就被锁死,被更强硬的外部势力或物理对抗,或物理摧毁。

但这些外部势力,所谓辽金汉化很深,就是他们同样采纳了宋的操作系统,而蒙古人拒绝汉化,不大肯用这套操作系统,这就胡虏无百年之运了。

文科所建构的这些公理,我有时候愿意称之为社会运作的ground rules。它的不可证伪性,甚至你可以称之为一种“幻觉”,或者中性点说:想象的共识。

这套东西极度重要,怎么拔高都不过分。

我有一个信仰“数学是一切”的朋友,认为今天所有的无法测量的问题,都是算力和算法不够所致。只要算力到位,算法优秀,数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我对他这个观点并不否认,但我认为,数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是不经济的,是没有效率的。

而构建共识——文绉绉地说叫主体间虚构的共识——才是经济的效率的。

美国开国时的独立宣言的序言劈头写道: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就叫ground rules。这帮美国人还挺老实,或者也可以说霸道:这些道理不证自明,别再啰嗦了。

Ground rues不是一成不变的。

孔子有句名言,我个人这些年越来越推崇:祭神如神在。这个如字是多么精妙。

圣人神道设教,他不知道神不存在?当然知道。但他必须要做得“如”神在,就好像确实在。ground rules并不科学,生而平等压根不是什么经验事实(美国建国时存在严重的奴隶制和性别歧视),也不是数学公理(无法从自然界推导)。它是一句反事实的规范性口号,是一个政治宣言,其目的就是确立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人类历史数千年,神在不断切换,从以前的君权神授到今天的天赋人权。这些都不是经验事实也不是数学公理,但是,如字必须一以贯之。

每个时代都需要它们的“神”。而当代社会的问题是,后现代那帮文科生,挑战了现代性的“神”。他们解构了现代性的结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破碎了。

但后现代的文科生们,管杀不管埋,解构一切却不负责结构出一个新的“神”来。这是我认为当下人类面临的诸多根本问题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操作系统出bug了,蓝屏频次明显增高。

所以,文科,是统治术。

而它现在面临的困境就是两点:

其一、统治术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学,所以太多人根本用不上,显得很没用;

其二、祭神如神在,这个“神”在变。从前现代主义的“神”到“现代主义的“神”(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上帝死了人站起来了),切换完毕。而后现代弑了现代的“神”之后,并没有构建出当代的“神”。

文科,确实是应该羞愧的。

所以,我有时候都会很难理解:超级对齐派到底想对齐个啥?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