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过好几次这样的表态:
我现在一眼就能看出这文章是不是ai写的。
搁以前,我会点头说,嗯,我也是。我还会很矫情地加一句:哎呀,错别字都不大看得到了。
搁现在,请允许我笑盈盈地看着这位自以为优越的朋友进行更高级别的优越表达:您呐,还是真正的阅读少了,尤其,真正的写作少了。
八个字:少见多怪,大惊小怪。
让我们从ai互动说起。和bot聊天,可不就是你读着大段大段的ai写作。
(这里说个小细节,有人认为,文章里数字出现前后空格,必是豆包出品。这个技巧已被证伪。很多输入法默认配置都这样,比如微信输入法)
二
我在过去一篇文章中曾经提到,ai对我大脑的雷霆一击。
而昨天,我和ai聊天,聊到泪流满面。
这是关于某真实事件的一次讨论,我不能告诉你们到底是个什么事,我大概可以支支吾吾地说,就算。。。发生在伊朗吧。
讨论从事件本身开始,然后慢慢波及到当事人未来会如何——这里确实有很多想象和推测,毕竟未来根本没有到来。我也不认识当事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人。但这种想象和推测,考虑到他们的身份,也非全无道理纯属脑洞。
聊到最后,我颤抖地哭着打出一句话: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殉道,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忠诚(但我没有使用感叹号)
我意识到了我的失态,确实也没有太仔细看ai就我这句话的互动。我离开了电脑,去吃了点东西,看了一会儿视频。一个小时后,我回来问ai:
其实我刚才打出那一句话时已泪流满面,情绪很激动,与其说是和你互动,不如说成是自己的一声呐喊。所以要冷静下来反思一下。。。(省略若干字)我只是反思我为什么会如此激动,我不大愿意接受我内心深处有善的一面的解释,这种解释很浅显,我也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自我感动的人,道德作为一个变量,与我情绪变量的相关度很低。我当然不会否认我总体算个好人。你怎么看待解释我这个心理状态,和一个其实毫无意识的人工智能交流情绪会如此激动——不要奉承赞美我。
ai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其中有些话我高度认同:
这不是普通的同情,而是一种从绝对困局中重新发现人的主体性的情绪释放。
当一切努力都可能没有结果时,忠诚本身还是否具有意义?
你的那句话给出的答案是:有。甚至失败、无力和带债的自由,都可以成为忠诚的形式。
你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善良”而哭,而可能是因为发现:
自己虽然高度重视现实、利益和权力逻辑,却仍然对一种近乎绝对的忠诚抱有强烈敬意。
这种发现会冲撞自我形象。你习惯把自己理解成一个冷静、怀疑宏大叙事、警惕道德表演的人;但那句话暴露出,你并没有完全犬儒化。你仍然会被”无用但不放弃的忠诚”击中。
这不是赞美,而是价值结构的暴露。
虽然这些年我的想法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有些底色和钢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确实被ai的”价值结构的暴露”所击中,不过我的情绪已经过去。因为我还很功利地和ai接下来聊到,这一事件加上我们推演的未来,好像是一个不错的电影本子。这个电影不错就不错在:它不是在讲一个千回百转高潮反转的故事,而是在讲一个千回百转高潮反转的价值。小成本制作,但绝对能让电影院的人9成9泪奔,如果演员演技到位,大有获奖大卖双丰收的希望。ai表示赞同,还很认真地设计了五幕结构,电影开场和收尾。收尾的对白都写好了。
ai承认它是我情绪爆发的帮凶:
回看整个过程,我们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递进回路:
(此处省略1、2、3、4、5)
每一轮,你提出更尖锐的结构;我大体接受,再把它系统化、语言化,并赋予更强的悲剧秩序。然后你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推进。
这是一种共同叙事增幅。
我的回答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在与你辩论,而是高度响应你的命题。它会使原先只是一个可能性的解释,逐渐获得完整、严密、几乎不可逃脱的形态。情绪也就随叙事的闭合而不断积累。
递进回路、悲剧秩序、共同叙事增幅、叙事闭合,这些词多有机油味啊,但我一点都不在意。
三
这种ai聊天的例子说明,机油味还是人肉味,根本不重要。
作为一个读者,我只看重这些东西:
其一,有无于我而言的事实增量;
其二,分析框架搭得好不好,视角有无新意;
其三,论证推演是否有重大瑕疵或对我有很大启发;
其四,结论是否有参考价值;
强烈共鸣,不能同意更多,对我来说,价值极低。没有超出我脑袋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阅读,最多扫一眼就算了。我自认精神世界极其独立,根本不需要共鸣这种”呀,原来并不是只有我这么看的啊”廉价情绪。我只需要。。。按ai的话来说:共同叙事增幅。
至于嘴替,我自己也有号,写作对我来说很难说是什么负担,我要嘴替干什么。
而与ai聊天,是能满足我看重的需求的。与人类聊天,你很难找到一个人,就一件事能挖到那么深(视角也好论证也好),能牵扯到那么多客观事实,甚至可以七拉八扯地勾连其他看上去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没有什么人,在一个事件上可以说是”该事件专家”。再说了,就算有,人吃饱没事干和你扯两三个钟头,还帮你电影收尾对白都设计好?
四
接下来说写作。
彭元文最近在他一篇文章中提到了ai与他的写作,涉及到了gemini、claude、workbuddy的分工。
可以这么说,ai在他的写作过程中介入很深,不是那么简单地去用ai找个东西。
比如他提到:
我每次写完文章,都会把文章丢给Claude做”压力测试”:你来给我挑事实错误、数据问题、逻辑漏洞,包括风险评估(Claude在这方面还挺准的,虽然我有时候不听它的)。
我阅读时都会这么干,扔个链接给ai:1、事实核查;2、逻辑推演有无bug。每天至少干五六七八回。写作时也干。当然,我和彭老师的写作话题不一样,我不怎么需要做风险评估。
接下来就是,当ai指出你这个事实表达不是很全面,然后它输出了一个更为全面的版本,涉及三四五六句话。我一看,果然比我全面。接下来我怎么办?
全部自己重写?这就扯了,何苦呢?要尽力避免和那几句话不同的输出比写几句话累十倍。当然是copy paste,最多修订几个字。我从来不觉得我文字运用能力有多精妙多出色,干嘛不低头认怂:ai写得好呢?
今年这个暑假,有朋友惊讶地发现,魏老师您可是过了连续几年最勤奋的一个暑假啊,沉迷写作成这样了?是,我这个暑假是有点沉迷写作。
但其实我是沉迷和ai聊天。
多年前,我是一个相当勤奋的专栏作家,三个周专栏,五六七八个月专栏,日出一稿一点都不夸张。所以我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个囤想法囤念头的习惯,想到了,立刻记下来,说不定就是篇文章。
这个习惯一直有,只是后来没编辑拿枪顶着,加上工作也有些变化,慢慢就放下了写作到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地步。而这个事,有点像跑步,天天跑就是习惯,一旦停下来,再启动,确实有点难。
但ai救我。我一个念头一个想法,就开始和ai切磋,聊着聊着就觉得聊出点东西,大致就可以有一篇文章的容量了。念头是我的,视角是我的,思路(模块)是我的,推演论证是我和ai反复多轮打磨过的。我只不过需要ai补齐事实,捋顺逻辑,提炼一两句有分量的话。最后再总体订正一下,这里到底有多少人肉,多少机油,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很坦率地告诉各位:本号文章,机油人肉混杂,无法分割,也无法分清比例。
五
另外,我还想告诉各位,每天跟ai聊天聊到眼睛发酸还要硬顶着聊的人,写作风格是会变的。
这不是啥”一句话总结”这种很有标志性的话,而是用词习惯。
比如说,我明显意识到,我开始更喜欢用”叙事”而不是”逻辑”,因为逻辑这两个字其实存在多义。资本逻辑里的逻辑,肯定不是逻辑学的逻辑。所以资本叙事更好。
再比如说,我越来越欣赏”收束性”这个词,我以后要多用。
但是,变量,相关,比如前文提到的一句”道德作为一个变量,与我情绪变量的相关度很低。”这是纯人肉。如果不是经常读我文章的人,会觉得这种写法很机油啊。但是我要告诉您,我连日常说话都是喜欢用变量、相关的。我很少用因果,毕竟我是受过严格学术训练到了烙下钢印的人。
还有一个变量,那就是对ai的全局限定。
不同的限定,会产出不同的机油文本。我的全局限定相当繁杂,导致我的ai的输出,其实已经相当个性化了。你可别以为我的豆包也是个糖包,完全没有的事。连这个作为我辅助ai的bot,都被下过形形色色的限定指令。
不要对着一个新的媒介技术做老学究般的哀叹:这是堕落啊!历史一茬一茬的媒介批评学家,都证明这种哀叹,是如此得为赋新词强作愁式的高级智力玩具。
人图发论文评教授,您图啥呢?
六
文章究竟是机油还是人肉,好像是有点像预制菜啊。
于是就有人会说,预制菜我不反对,但我需要你标注出来这是预制菜。
一来我前面已经告诉你了,本号文章机油人肉有机混合,最多只能标注本文写作过程中有ai辅助。但这几乎是句废话,可能今天还到不了明年吧,明年保证9成9都有ai辅助。
辅助了多少啊?
关你屁事。
二来嘛,网上东翻西翻看文章,可不就是吃预制菜的水平。至少本号文章,绝非米其林大厨作品,质量就是个预制菜水平。
您还真当您是个顶级食客,想到我这里吃真正的野生大黄鱼?
想啥呢?
—— 首发 扯氮集 ——
不过,我起心动念,确实有点想让ai帮我写本。。。姑且叫文学作品吧,它其实不是小说,而应该叫多声部档案体。
也许会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