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迹不论心 杀人不诛心

当年,ofo崩盘的时候,有一家还蛮有名的科技媒体,写了一篇稿子。

这篇稿子很长——所以被不少人认为这就叫深度调查了——用采访了不少基层员工的方式,去复盘ofo为什么会垮。这些员工大致的归因都是高层瞎搞,决策混乱,明知有坑,还要如何如何。

如果用结果倒推,决策肯定是错了。但你要说这些错误都是当时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未免就太轻巧了。

这篇文章有着一种强烈的破鼓万人捶的味道,我个人相当不以为然。它的关键问题在于,找不到了解决策过程的核心关节人员愿意交流,所以复出来的盘,极其笼统。这个被称为新闻采访的突破能力。突破不了怎么办?那就别出稿。

长归长,全是落井下石式的情绪。

我在我服务的基金工作群里转发了这篇文章,在历数了文章问题后,我加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要善待创业者,创业太不容易了。

很多年前(都本世纪初了),我从一位年长者那里听到这样一个说法。

柳传志把在中国做企业,比喻成母鸡孵蛋。他说,正常孵鸡蛋的温度是35度的话,这里孵蛋的温度则是37-8度——大意如此吧。

柳传志这是在感慨中国做一家企业的不易。当然话语还是客气的,毕竟只高了两三度。到底情况如何,我想不装外宾的人都应该知道。

所以,中国现时快速通过了一部《民营经济促进法》。为什么要推出这样一部位阶顶级的法律,懂得大概也都应该懂的吧。

我当时听到的这个说法,其实理解不深刻。这些年混了一阵子创投圈后,感触实在太深。

外部环境姑且放一放不谈,就聊一下内部。

我基金的合伙人曾经就资本主义和我做过一些讨论。

总体而言,资本主义可以看到四个阶段:资源驱动型、管理驱动型、技术驱动型和金融驱动型。

资源驱动型,时间跨度最长,也就是我们大部分人中学时都会学到的一个概念:原始资本主义,它体现在全球资源的掠夺上,也就是所谓列强用殖民地的方式瓜分全球。

但掠夺总有到掠夺不下去的时候,战争也打了两场,伤亡无数。文明社会对国家主权越来越注重,也不是资本家想怎么掠夺就可以怎么掠夺了。

管理驱动型登场,也就是在有限的资源下利用管理效率的提高,获得更大的产出。这个阶段其实在战后是最明显,时间跨度大约在半个世纪左右。

然后迎来了技术驱动型,技术提高效率的路径,比管理提高效率的路径更强。它的标志是电脑的诞生,当然随着基于电脑的互联网,彻底打开了信息时代的大门。创始人本位(大部分都是技术人才)的企业开始出现。

随着技术驱动型的互联网企业开始,金融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前置,大有一种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的味道:风险投资风起云涌。

所以,阶段是有四个,虽然肯定时间线上有重叠,但一步一步走过来,节奏大体不会错。

中国互联网企业呢?除了第一种驱动一般不会涉及,后面三个驱动是三线并举的。

这造成了一些混乱,你会发现那些开口VC闭口IPO的企业里,管理混乱并不罕见。

这是他们的实情。

早些年,我对互联网企业或者企业家,确实也不大客气。

我曾经把马云比喻过曹操,这不算什么正面的比喻。

我也痛骂过陈彤,痛骂到我后来再看这篇文章,觉得陈彤告我一个名誉权官司他稳赢。

但这些年,也许是年纪大了,火气变小了。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我越来越体会到民营企业的不易——毕竟自己创过业,也深度介入过一些创业,也见过太多的企业灰飞烟灭——我总觉得,极尽激烈文字去批判一家民企,实在没啥意思。

激扬文字,粪土商人,当时还是觉得这就叫骨,这就叫胆。但我自己个人觉得我当年那种所谓的骨,所谓的胆,不过是幼稚二字。

这不是说互联网企业做错了事,就不能批评。当然能批评,也需要批评。

但有一条线,至少我自己时刻提醒自己:

论迹不论心,杀人不诛心。

有朋友说,我也在道德上批评小米。

我还真没有。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您得演,您得做出这个姿态来。这不是道德,这叫专业,这是公众形象的专业范畴问题。

我深感商业里谈道德是一件挺无聊的事。要么合法合规,要么就是刑法上的所谓“生意”。难道我们要求给企业家们来一个“商风商德”么?

所以我确实从来不用“伟大的企业”或者“伟大的企业家”这种词。伟大二字,和他们没啥关系。我既不会高看他们一眼,也不会拼命要求他们在道德上如何如何。

以前有个词,叫不是蠢就是坏。我也曾经用过。

我现在只会判断,这个做法很蠢,但除非我有足够的扎实的论心证据,我不会这么判断:这个做法很坏。

有天晚上,一位做PR的朋友,和我聊起小米最近的各种事件各种操作。

我说了一句:我所有的论述前提,都是假设雷军不是一个坏人。

我从来没见过他,也和他毫无来往,我为什么不能“疑罪从无”呢?

其它CEO,大致如此。

在我批评雷军和小米的文章下,一位关注了我十余年的老财新留下了这样的评论:

我虽然吃不准她意思是我在卖人情,还是说我有人情味,但文章其实没啥火药味,一个老媒体人,是看得懂的。

最后叠个甲:这只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旁人论迹也好论心也好,上价值也好,道德批判也好,是旁人的自由。何予我邪。

—— 首发 扯氮集 ——

企业家为什么要做网红

我们来理性地讨论一下企业家网红这个问题,不上价值。

说宗教化,大体上算是一个比喻。粉丝和信徒事实上完全不能相比,不过这个点我还是悠着点,不展开讨论了。

我个人是不喜欢企业家网红化的,但这不妨碍理中客地讨论分析一下。就像我个人并不喜欢网络水军,但稍微有点实践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绕不过去的一个战术手段。

不喜欢企业家网红化,和了解企业家网红化的利弊,是两回事。我总觉得,拒绝了解过于。。。学究气了。

请牢记一个点,企业家网红化,和企业网红化、产品网红化,是不同的。

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低成本进行营销攻防。

所谓攻,不是说去踩友商,而是进行营销推动,至少可以借助粉丝的力量去满世界吆喝增加影响范围。

所谓防,就是在一些争议点上,有人为自己捍卫。比如说,一个关于自家的谣言(确实是谣言),可以有一大票人主动为自己辟谣。

在”攻”的一侧,其实就和口碑营销差不多。人传人式地说好话。

但口碑营销做不到防一侧。只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粉丝,才会促发心血辩护效应:粉丝们用换个角度看问题的方式,来为自己进行舆论防守。

你可能会挺喜欢喝霸王茶姬,由此也有可能会和朋友们推荐不妨尝尝试试?但霸王茶姬有些什么争议点,估计你也不大会病中惊坐起,抄起手机就疯狂输出为之辩护。

以上,在讨论所谓粉丝经济的时候,经常有人提。

但这不够。因为产品网红化(或者企业网红化)和企业家网红化还是有相当不同的。

企业家网红化还有一个让太多企业家非常心动的好处:破圈。

作为受众,可能在今天,会经常看到一些破圈的事儿,似乎破圈一点都不稀奇。但站在传者角度,破圈近乎于摸彩票,难度相当大。事实上,彩票中奖在受众侧,好像也不是那么罕见,经常见到。但你自己去摸一个试试?

我举一个例子大家就可以明白了。

2020年,B站的五四青年节后浪宣传片,大大的破圈,这影响到了B站这一年的股价,因为事实上这个片子给它带来实打实的用户增量。

看一下2020的5月后,接下来一年,B站的股价有多疯狂。

但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B站尝到甜头后,每年五四青年节它都要做宣传片,甚至其它节日也会去插一脚。就问你有没有印象吧?

在2020年,B站用户没有今天那么多,做个宣传片还破圈了。现在用户都日活过亿了,反倒宣传片影响范围没那么广了。

可见破圈之难。

因为破圈破圈,从既有的用户盘中走出,让圈外的人也就是非用户也来关心继而成为用户。于是就不得不问一个问题:你这个议题,跟非用户的我有什么关系?

产品网红化是很难破圈的,因为我压根不是这个产品的用户,你敲锣打鼓地宣传,发动粉丝不遗余力地吆喝,跟我有什么关系。

华为大体上属于产品网红化、企业网红化。我压根不用华为的产品,它跟我有什么关系。作为产品消费者,偶尔愿意看一点华为的信息,其实不是华为的信息,是余大嘴的信息——是,余大嘴有点网红化的,但考虑到他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华为老板,也不能放开手像雷军那么做不是。

华为做的破圈努力,只好去上某一类的价值。这个价值,得承认,可以破圈。所以我说华为大体上属于产品网红化,不是严格等于产品网红。

但华为这个路数,有华为特点在。上某一类价值,不是什么企业都能玩的。就问一句,你企业里有孟大小姐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么?

但企业家网红化就不一样了。因为企业家是个人,作为人,大家都有一些共通点和价值观契合处。

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吗?——不要小看了这句话,这是能破圈的。因为努力这个点,是人都会有些正向的共鸣。没有太多人会觉得努力是个坏词,即便很多人嘴巴上说卷什么卷,躺平才是对的。

中国互联网高科技行业,我个人认为,第一个接近企业家网红化但超越了企业家IP化的人是:马云。

马云是一个特别喜欢也擅长发表高论的人,一度中国机场的小书店里,马云是屏幕常客。

但我们得想想,马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甚至可以再想想,为什么是阿里是中国电商最早也最大的撬动者。

因为电商行业,在发端之初,面临一个很棘手的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需求侧会想没多少人在网上卖东西我为什么要上去瞅瞅。供给侧会想没多少人会在网上买东西我为什么要上去开店。

所以需要马云天天在那里刷存在感——用马云这个人,不是用阿里这个企业。马云刷存在感已经刷到了当年不少媒体报道直接斥之为骗子的。

说他是骗子也确实其来有自。马云的忽悠类似这样的故事:一个老头跑去向世行行长推荐副行长人选:这个大好青年是比尔盖茨的女婿!转头向比尔盖茨推荐女婿人选:这个大好青年是世行副行长!

没忽悠成,就是骗子。忽悠成了,就是皆大欢喜。

马老师”忽悠”成功:让供给侧以为未来需求侧会越来越多,不搞会掉队。让需求侧以为未来供给侧会越来越多,不搞会占不到便宜。

果然如此。

因为相信,所以看见。这句一点不科学的话,我觉得马老师是真诚的。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而这些创业心得,是会touch到太多创业者的,这和电商不电商没关系。企业根子上的很多理念,是可以共享的。

马老师这位鸡汤大师,是形成闭环的,越鸡汤越破圈越有利于成功,越成功越增加鸡汤说服力越有利于破圈。

在早期理工男扎堆的互联网创业者中,马老师以一个罕见的文科生获得了巅峰式的成就,网红化也好IP化也好,起到了巨大的助推力——你看,我从来不否认公关的作用。

叠个甲:这一节,我没有任何讽刺嘲笑阴阳怪气之类的言外之意。

在最初,张三从来不是小米的消费者,或者偶有消费,但也就是顺手的事,比如买个插线板。

小米手机,和张三没关系,ta是苹果党。小米电动车,和张三也没关系,ta家里暂时没考虑过买车。

小米作为一个企业品牌的网红化,覆盖有限,张三不在射程中。如果小米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张三就一直不在射程中。

但雷军先以IP后以网红的面目出现了。

雷军甚至开始注意穿搭,一改当年模仿乔布斯只穿黑T恤牛仔裤的形象。成功企业家的穿搭?这让本来对小米毫无认知的张三,愿意多看一眼。雷军的后台穿搭团队不是吃素的,果然击中了张三的审美。

当大门打开后,张三开始越来越想深入了解雷军,于是ta发现,雷军分享了很多心路历程,这引起了深深的共鸣,雷军的不断攀登高峰,激励了相信天道酬勤的张三。甚至引发了深夜痛哭让张三觉得可以和他人谈谈人生了。

接下来,张三就此止步,并不想了解小米产品——大家觉得可能么?

当卫生巾被曝光有如此多的黑点时,张三第一时间想到了雷军:小米快来做卫生巾市场吧!

卫生巾不改变,我们来改变它!

张三热泪盈眶。

这一节,我不打算叠甲。

网红化离饭圈化,仅一步之遥。而且这一步,这需要非常小心也非常高超的手法去控制。一个没弄好,前文提到的”营销攻防”就会变了味,成了”营销拉踩”。

所以马云是接近了网红但本质还是IP。阿里没有饭圈。

真正的大公司,是不能太依靠企业家个人声量的。它最大的倚仗,还是自身的供给——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会认为pr有限。

破圈是非常美妙的事,更何况能够做到持续性破圈,推动企业在一个并不短期的阶段中高速增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没有一个企业家会拒绝。

但如果这个最大的倚仗本身不够硬,企业的负面同样很容易破圈,应对要变得非常小心且复杂。在我个人的观点中,小米的几个孔的事儿,限制马力的事儿,本不至于会闹那么大。

当一个企业饭圈化后,这家企业非常难以成为真正的大企业。

饭圈饭圈,圈字就是题中之义。

子曰:过犹不及。又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