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一纸婚约有感


我的朋友,幼狮传播的褚宁戏称要学习我吃瓜都不放过周边的精神。

因为我竟然没事吃饱了撑地去看了一部电影:一纸婚约。

比较熟悉翟天临这个瓜的同学们,都应该听说过这部电影。

这部电影的豆瓣评分只有3分,底下还有不少谩骂之声。

我先平心静气地说一说这部电影。

讲个道理,这部电影比很多国产电影,都要好上那么几分。

至少整体故事没有什么太大的硬伤。院长大人扮演一个大学老师,非常好说话。这样的人,其实现实里是有的。男主的设定是:一个混了二三十年还要向系主任和颜悦色求评职称的主(这位女系主任甚至还对其进行了性骚扰),而且还是教哲学的。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懦弱男,到底有没有。

至于女主这边,男朋友和闺蜜混一起了,几乎就是人财两空,父母又逼得紧,好像也不是什么太过匪夷所思的脑洞。

本来喝醉了女主脱得只剩三点式胡乱地金蛇乱舞,是有点突兀的。但后面女主质问男主有没有骚扰她的情节,算是把这个突兀,给圆了上去。

这个电影好歹还是展示了一下所谓的现实问题:大城市居不易,买个房子真叫一个折腾。

故事的结尾不太好,其实完全可以留白。男主瘫痪了就可以打住了。留下点所谓伦理问题,女主到底会怎么选,让观众去琢磨就是。现在这个处理,说教味的确太浓,也不是很真实。

至于演技方面,院长大人不是没演技的,至少没出戏。他的小娘子,也就是女主,有点浮夸吧。但委实还得说一句,总比angelababy强吧。

至于对这部电影所谓老男人的yy片,我觉得这样的批评有点过。汤姆克鲁斯还没事就要拯救世界,该怎么理解。这样的动机论,就算了。

如果说这个电影就是个网大,其实还凑合。但上院线,是差强人意了点。3分我觉得不算太不公平。

一纸婚约的故事,决定了这就是个小制作片子,投资额不会大。

但这个片子里有不少当红明星、流量小生以及一些有点份量的演技派中老年演员。

然后还上了院线。

这就不得不说,该片导演和男主扮演者的院长大人的力道了。

院长大人比吴秀波还是强,一来也是明媒正娶了人家姑娘,二来也是施展了好一番神通来力捧人家姑娘。

但要不是翟天临这个事,一般普通吃瓜群众,谁晓得“张辉”这个名字?

这其实让我想起了我当年读书的地方。

也有个电影系系主任,说起来不算大众知晓的人物,但其实人份量极重。开个会,香港本地明星如周润发、周星驰之类,都是要来捧场的。

我一直疑心有一部香港电影,开场就是一个制片人大谈一通制片就是屌毛,一旁做主持的电影系系主任,影射的,就是这位大佬。

经常有人用粉丝量来探讨影响力问题,我认为是可以商榷的。

我提出了一个看法,真正的影响力是由三部分组成的:

告知、说服和行动。

粉丝多,只能说明影响范围大。比如一个有千万粉丝的大v说,我觉得百事可乐比可口可乐好喝。告知了一千万人,ta有这个看法和态度,达成。

接下来,就是说服。这一千万人中,有多少人被说服呢?不仅知道了ta的看法,而且还接受了。这就很有些疑问了。

再接下来,就是行动。是不是有人从此不仅被说服,还照章行事,只买百事可乐了呢?

在很多情况下,告知、说服、行动,有漏斗关系,毕竟告知范围越大,被说服的人就可能越多,照章行事的人也可能会越多。广告业通常是遵循这个漏斗法则的。

但这不是所有的普遍的情况。

告知力不强——也就是粉丝不多——但说服力和让人行动起来的能力,非常强,一打一个准,这种人的影响力,同样杠杠的。

而这种人,不得不说,学院派里藏龙卧虎,比比皆是。

外人通常会以为,高校里无非就是讲师副教授教授序列,了不起加个博导。(院士人数太少,坐飞机都是要客级别,这种人我就不讨论了。)

我说个事给你们听听。

以前学术圈里有种人,担当一种职位,叫博士点授予委员会召集人——可能这个名字我这里描述的不精确,但大致意思各位应该懂。

一个专业要给博士点,如果不是985,不是校方自己说了算的,得有个外部的委员会开会通过。委员会里都是大咖,说话份量不小,但真正一言九鼎的,就是这个召集人。

你略微可以想象一下,有多少人要巴结这位召集人。

还有些教授博导,手上是有学术期刊的(嗯,就是你们狂吃翟天临这个瓜时所谓的核心期刊),大家也可以想象一下,这里面的隐权力。

博导教授也是有三五九等的。

过去几年,媒体上经常爆出博导虐待自己博士生的新闻。这种事不能说没有,但不得不说,其实不是大多数。

博导可能的确会在学术上对自己的学生要求很严,但理性算计情况下,太过虐待不符合博导的长远利益。

一句话就说能说明白这里的道理:

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是学生捧起来的。

所以,狂虐自己学生的博导,都不会太入流。真正的咖,不靠这种展示自己影响力,也不靠这种去算计那点小钱。

早年对博导招博士不强令一年只能招一个的时候,博导很容易形成桃李满天下的局面。他的这些学生,大概率未来会教授博导、院长主任。更有些学生,本来就是官。甚至有可能越做越大。

这就叫“势”。

你从没听说过这人,不等于这人没有影响力。正有可能相反的是,其影响力,甚至超越什么千万粉的微博大v、公号头部。

学院派上接庙堂,下搭江湖,委实是一个进可以争名夺利,退亦可潜心笃志的所在。

世人皆说读博苦,但要说roi的话,但凡能混出头来,我看是比做运动员为国争光强。

名利双全,甚至可以位高权重,又不受一般名人为万众审视之苦,这样的事,世间怕是不多。

真出起事来,高校之好面子,博导自身势之盘根错节,大多最终不了了之。

只是独独要防一件事,过去称之为坑爹,今朝可称坑师。

别坑太大。

—— 首发 扯氮集 ——

作为一个高校小讲师,我很惭愧。属于没怎么混出来的主。

文明的真意 在于选择权

作为一部科幻片、灾难片,流浪地球是一部好电影,好基本好在特效。打个7-8分不为过。9分也可以理解。

但讲到底是一部文化工业下的娱乐产品,你要从里面挖出些什么微言大义来,有些不值当。

不过,流浪地球电影里非要让一半的地球人口用抽签的方式或生存或死亡,这个设定我是很有些费解的。不死这一半人口,电影主体情节的展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唯一需要修补的,就是要给刘启对父亲的不满找个其它借口罢了。

本文并不想讨论这部电影,讨论的,是其它东西。

选择权。

英国哲学家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黑德这样断言:

文明的进步,就是人们在不假思索中可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一直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讨论的其实是“选择”问题。在这句话中,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你有的选,第二层是你在有的选的情况下依然进行了不假思索的选择。因为你知道,即便不假思索,依然符合你的利益最大化。

选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

在很多讲道理的非虚拟作品中,常见先贤们启示我们最优化选择。比如吾日三省吾身,这就是一种选择:睡觉前得选择做一个反思的动作,而不是浑浑噩噩直接倒头大睡。

在很多讲故事的虚拟作品中,我们依然可以经常碰到关于选择的话题。

比如在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中,当哈利发现,他实在有太多地方和伏地魔相似,以至于非常苦恼之时,老校长这样开导他:

个人如何进行选择,有时候和主观意愿有关,但更多时候,和客观环境有关。

文明的进步,使得个人进行选择时所面临的客观环境越来越宽松。换句话说,个人变得“有的选”。

吾日三省吾身,的确是一个好选择。但它的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和富余精力来三省。

在古代的夏季,很难有“不出汗”这个选择,即便你是王公贵族,富甲一方。恰恰相反的是,为了维持社交场上的体面,这些贵族富豪们,还不得不穿着讲究,忍受更多更频繁的大汗淋漓。

文明进步到有了空调这种事物后,我们便可以选择在炎炎夏季,依然不出汗。也有可能是,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我们故意要去出点汗。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文明越进步,选择越多,我们反而会感知上忽视选择。

这也正如怀特黑德所说,文明就是让我们不假思索地去做更多的事。于是,我们压根没意识到,其实是我们是不假思索地做了选择。

事关道德伦理层面,总有一些“艰难的选择”要让你做。

比如说,有一个著名的问题:死一个还是死五个?

《流浪地球》也有类似的一个问题:地球只能让一半的人口进入地下存活。电影给出的一个解决方案是:抽签决定谁能到地下(生存概率大),谁只能留在地表(生存概率小)。

两位搞人口学的学者,在财新上刊文“流浪地球是否可以不放弃一半人口”,称人类完全有能力不舍弃这35亿人口。

这篇文章称,人类已经有能力建造容纳35亿人口的地下城,而从35亿到70亿,并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飞跃,从常识来看,可以通过社会妥协来弥补。所以,结论很清楚:完全没有必要用抽签的方式来舍弃35亿人。

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按照电影的设定,地球并不是遭到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比如彗星撞地球)。人类可能的确具备一定的时间和资源来建造更大的地下城。或者,按照这两位人口学者的说法,挤一挤也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我们这里看到了一个选择:还是可以带上所有人。而不是没得选:必须死一半。然后再去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如果说突如其来的彗星撞地球,或者外星人迅雷不及掩耳地进攻,使得我们没有选择的话,流浪地球所进行的太阳衰亡设定,并不见得会把人类逼进本段开头的伦理两难。

今人读一些古代事件,总会觉得非常残忍。

比如说,秦赵间的长平之战。秦军主帅白起在俘获了四十万降卒后,他的决定竟然是:全部坑杀。

这是非常没有人性的行为。后世也不乏批评之词,甚至把白起的不得善终与杀降联系在一起:杀降者不祥。这五个字,始终有一种恫吓的味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杀降。

但白起恐怕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道理很简单:

1、不可能放归四十万士卒,那等于没打长平之战;2、惨胜的秦军伤亡过半,看守不了这么大规模的俘虏队伍,如果看守了,估计也没余力去接着打仗了;3、最关键的,没有这份补给来支撑这突然多出来的四十万张口,决战前赵军已断粮数十日,秦军未获得大量补给。且那是公元前的时代,秦国举国之力恐也难以承担这份口粮。

换成你,你怎么做?

我始终觉得,读历史,要非常在意当时那个背景下的基础供给,说简单点,就是饮食在哪里?

再往前推,狩猎时代的人类,部落纷争,一场仗打下来,胜方估计会把败方的强壮力全部杀害(地位崇高的俘虏可能可以换点东西来,或可看守几个),因为胜方既看不住这些强壮力,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去填饱这些俘虏。

这就是为什么奴隶时代是人类文明到很后来才出现的原因。蓄奴也是需要基础环境的。

随着文明的进步,有两件事值得注意。其一,有可能一个持有武器的人加上比较完善的监狱设施足以看管十倍乃至更多倍于他的俘虏;其二,农业发展,使得有可能有足够的饮食去支撑大规模的俘虏。

缴枪者不杀,才成为事实上可以操作的有道德有伦理之举。

还是那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精神文明总是在物质文明之后的。

文明足够进步时,选择就出现了,或者,变得更多。

有空调,使得我们可以选择出汗,或者不出汗。

有足够的粮食和先进的武器,使得我们可以选择善待战俘。

门第阶层大面积崩溃后,我们可以自由恋爱(选择),虽然有些人说还是包办婚姻好,省得做单身狗,但估计也就是玩笑话,真包办你试试?

生产部门大发展后,我们可以自由择业(选择),虽然有些人说还是包分配好,省得找不到工作。但恐怕对包分配的苦缺乏想象力。

我们终于也等到生育几个是可以选的程度了,其背景,就不详述了。

哲学上设定出来的伦理拷问,大多是抽掉了所有的客观环境:一台火车急驶而来,前方一条主道上捆着五个人,一条岔道上捆着一个人。你怎么选?

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足够文明的社会,铁路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流浪地球》斩钉截铁的设定是:人类必须有一半要留在地面,大概率就是要等死。不得不说,这样的设定的确比《星际穿越》来得让我觉得不够文明。

《星际穿越》的设定是:人类已经没有了作物,除了玉米。而且玉米这种作物,也维持不了太久。

当粮食这个基础物资匮乏后,的确,什么伦理道德的两难,都会出现。

一如当年白起究竟该如何处理四十万降卒。

刘慈欣和学者江晓原有一场对话,公号《文汇笔会》以“刘慈欣:你关心人性,我关心生存”为题,刊发了对话实录。

从这个标题中就可以看到,刘慈欣已经给出了“文明俱灭”的最原始状态的设定:生存。

这种设定甚至在奴隶时代之前。

文中刘慈欣抛出了一个问题:

假如人类世界只剩你我她了,我们三个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咱俩必须吃了她才能生存下去,你吃吗? 

江选择的是不吃。因为江觉得,这样丢失人性的人类,生存下去也没有意义。

至少在这篇对话录中,刘没有直接给出吃还是不吃的答案,但字里行间中,吃的倾向性比较大。

但在我看来,这种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抽掉了一切的客观基础来探讨这个问题,就好像拿着今天的伦理道德感去质问白起:你为什么要杀降?

很有些刻舟求剑的意味。

更何况,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女性(刘用的是她),好像吃掉一个男人才算合理吧。

:)

在名著《苏菲的选择》中,苏菲有这么几次两难的选择:

苏菲拒绝参与地下组织的活动,她选择了要保住孩子;

苏菲在二选一的情况下,舍弃了一个留下了一个;

苏菲为了保住这个幸存的孩子,拼命配合纳粹,但最终依然失去了自己的骨肉。

尤其是那场二选一,这其实压根不能算是“选择”。

而一个正常的文明的社会,是不应该让母亲作出这样的选择的。而苏菲的选择,其大背景,恰恰是极端不文明的纳粹灭犹大屠杀。

人类历史上,由于不够文明的缘故,总会出现这样那样令人扼腕令人愤慨的事件。而我这样一个进步主义者,总以为,人类不应该回到那些困境选择中,这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在大踏步倒退。

局部出现一些困境选择(比如一支未知地区的探险队)依然有可能会发生,但要说整个人类文明都在一个两难选择中——生存还是人性——我个人是难以信服有这种可能的。

即便有这种可能,也会发生在极其遥远的未来。也许人类那个时候,已经文明到狡兔三窟(太空殖民、外星殖民)了呢?

甚至,连什么是“人”,这个定义都会变了呢?

妓院的祖师爷管子曰过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知者,选也。

——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