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的口风,其实变了

我会做菜,而且属于正经学过,不是野路子。

我和我的太太当初的女朋友,是同一所大学的。但由于不同系的原因,有一年她的最后一场考试在我的最后一场考试一周之后。在那一周里,我天天骑着个28寸自行车跑出去买菜,再买一瓶酒精:对,用酒精炉烧菜,一天两顿,每顿至少两菜,菜菜不重样(米饭应该是食堂打的)。

我不是用这十多顿追上我的女友的,但我想,这轮打通对方的胃的操作,极度夯实两人关系,应该是没跑的。一来非常长她面子,当年她们全校女生全住在一栋五层还不是六层的宿舍楼,我天天拿着烧好的菜去宿舍门口让宿管阿姨满楼的叫唤,确实动静不小。二来,鄙人的手艺是过关的,从刀工到炒焖烹煮到收汁。很普通的菜,比如肉沫粉丝煲,比如红椒土豆丁,吃得她念念不忘。

虽然我用的是酒精炉,不可能有很大的火,没所谓什么锅气不锅气。但我这属于百分百非预制,毕竟连个冰箱都是没有的。天天现买哦!

然而这样的事,我后来几乎没干过。唯一一次例外是婚后丈人丈母娘第一次来我这个小家,又下了一回厨。

道理很简单,做菜是一件巨麻烦的事,我虽然会,但不好这一口。当初那通操作,无非是热恋期的非典型行为。从买菜到成品出锅,没两个小时根本下不来。十一点半吃上这口,我大概八九点就得从床上爬起来。

你想百分百非预制,对不起,其实是一件很贵的事——别只盯着原料多少钱。

在西贝发出了一个红框白底的巨长的冠以道歉的声明后,老罗也出了一个声明。大致意思就是:其一,黑社会这个题,我不告了。其二,涉及十万块的行为艺术,我不做了。其三,如果你们想告西贝搞预制菜欺瞒,我乐意帮助一下。外加表态我会继续监督西贝,云云。

我撤了这个信号很明显,这事大约莫子就这么收尾了吧。

但你想想,一开始,老罗还有个什么诉求?

对,他希望国家出规则,饭店要标明预制还是不预制。

现在到了他昨晚的声明,变成了这样的文字:


你觉得,是一回事么?

我提示一下:这个标准看名字就知道,涉及的主题是“食品安全”。大概率就是讲搞预制菜要遵守的安全标准,且会给出预制菜的定义。如果说要标注自家饭店用不用预制菜和食品安全有关,这就几乎在暗示:预制不安全了。

预制菜和转基因,都是三个字,但非常不同。

因为是不是转基因,基本是有共识的。当初这个话题热成那样,我也不大见到有人在争辩什么是转基因什么不是。争辩的点在于转基因安全不安全。

然而,预制菜本身就是个众说纷纭的事。

我第一段说,我天天骑着自行车现买,用酒精炉现做,宿舍里不可能有冰箱,所以百分百非预制。这话其实说满了。按照很多人对冷冻的厌恶,我怎么敢保证我买的肉不是肉贩子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事实上,到了今天,相当多的海鲜,都是经过冷冻然后再化冻再销售的,鲜吗?

我这人比较喜欢吃生煎包子,我就问一句:生煎包子算不算预制菜?

对的,煎那个手法,基本上属于现做。但它那个面粉,那个调好味的馅儿,是不是冰柜里拿出来的?

我几乎可以肯定,在相关标准里,现煎的生煎包子不会被划入预制菜中,但肯定是有自诩味觉极其敏锐的大聪明一口下去,就可以断言:这肉啊,我一吃就是七个月零八天前被宰的猪。这馅儿,我一吃就是四天五小时三十八分前调的味。至于这面嘛,应该是两天九小时一十九分零六秒前和的。

至于这包子是昨儿包的,今天从冰柜里拿出来煎,算不算预制菜,我表示我更迷糊。

餐饮业这门生意,有其很奇特的地方。

照道理,它有规模效应。比如原料的大批量采购,比如人力的专业化分工。既然有这个,就应该比你自己搞便宜。好的厨师收入高,这没问题。但是不是就一定要等于ta的工作结果就更贵呢?未必吧。著名小说家的小说,未必就会贵多少,著名影星主演的电影,票价也未见得高很多(倒是特效牛逼会贵点),对吧。

但结果恰恰相反,下馆子属于会多付钱的行为,有名厨掌勺,菜还可以再贵一点。而且,这个结果被大众是接受的。

饭店有一块很大的成本,而自己做菜这块几乎可以忽略。那就是物业。人吃饭时间基本就这么几个小时,但饭店要支付的,是24小时的成本。越是高端地段(商场),物业就越贵。所以饭店才会盯着翻台率:在有限的时长里,提升gmv。出餐慢, 不仅会让你不耐烦,也会严重影响饭店收益。

高端地段开饭店,价格必然是贵的。所以要给高价找合理性:名厨掌勺——而不是说,也不看看我这个饭店开在哪里。消费者吃名厨这套,不吃你饭店开在哪里这一套。至于名厨掌勺,坦率讲,厨师长是个名厨有可能不假,但你吃的这道菜和ta有什么关系,罗生门得很。

所以外出吃饭这件事,早就被我转化为找个地方和人聊天:可以是纯社交纯友情,可以是很功利地谈事。反正就是找个场子扯淡,吃饭这个东西,纯辅助。

我是一个极度信奉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吃的人。

我个人是极端了点,但我有理由相信,约人吃饭就是个社交行为,并不在少数。

预制菜标准,在大多数普通消费者眼里,必定是宽泛的。也就是说,国家标准的口径,肯定比你的口径,松。

第一个原因,公共安全所导致的商场饭店对明火的控制。据我不完全了解,有些商场严禁。有些商场可以动火但不许大火。

所以锅气不锅气,咳,这两字本身也是个玄学。

第二个原因,饭店对于商场的意义太大,不仅在贡献物业收入,还是个引流的重要手段——在当下,我几乎可以说是首要手段了。你去看看多少商场里,饭店层的人,和非饭店层的人,就知道了。

我甚至可以这么说,餐饮业一完蛋,已经危如累卵的线下零售业就完蛋。这不是啥危言耸听的话。

现在的问题就变成,饭店对于预制菜是否要标注,影响不影响餐饮业。

必然是影响的。因为它严重影响社交行为。请客吃饭吃预制菜,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预制菜标准严苛,符合你心中所想,大量饭店都要关门(至少商场里的饭店大概活不下多少)。预制菜标准宽松,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么, 标注不标注,有什么意义呢?

一般而言,我比较主张公共政策法律法规应该是兜底式的:也就是规定及格线。而不是什么是优什么是良。这应该交给市场无形手,而不是行政有形手。

餐饮食品这个领域,及格线就在于“安全”两个字。你不能吃出病来。至于好不好吃,有没有锅气,食材到底符合不符合你所定义的新鲜,这和安全无关,应该就和公共政策无关。

这些和安全无关的事,应该统统交给市场,也就是让民众自己去选。政府什么都给你包了。。。我就懒得用那两个字了。

有人会提出,老罗不反对预制菜,他的诉求是满足消费者知情权:标注预制菜,才能让我有的选。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没法操作。因为我前面已经说了,你嘴巴里的预制菜,和别人嘴巴里的预制菜,不是一回事。而要符合你嘴巴里的预制菜标准,真的,傻子才开饭店。

进了饭店,没有人会禁止你提问:你家是不是预制菜。但结果是明摆着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最后,吐槽一下“教育消费者”这个短语。

我并非完全同意也并非完全不同意,看具体事例。但我坚决不同意,不要教育消费者在任何时刻都是真理。

瞎扯淡。

中国人不需要教育的么?查查国人学校教育水平再说这个话。

给钱的就是大爷,这话我从来不同意。尊重消费者是应该的,但ta并非上帝。

比如说,你就该教育消费者:现阶段的所谓智能驾驶,只是辅助的!只是辅助的!!只是辅助的!!!

—— 首发 扯氮集 ——

钱理群教授为什么会炮制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简称精利,或者,精利者好了。

我对这个词的一贯态度是:我不是不以为然的,我是嗤之以鼻的。

以前写过文章讨论这个词,这里不赘述了。

但我确实一直没搞明白钱理群教授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个词,我一度还以为和芮成钢有关,想想钱教授就芮的事琢磨出这么一个词,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但当我看到这个视频后,我发现我完全低估了钱教授的脑回路。

这个视频颇有几个槽点,我就不给你来个省流文字缩写版了,一共也就五分钟不到,建议你看完。

我找网易的人确认过一件事,这个视频的剪辑得到了钱教授的确认。中间也许可能有些内容被剪辑过,但既然得到了钱的确认,那就可以视为真实意思表达,至少钱没有认为是断章取义的。

网易文化就这个采访还有几个视频,我都看了(比如他也提到利己主义者没有错,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在他释义中就是和权力有关的利己,请各位以后也不要滥用),和我这篇文章没啥关联。

钱教授先是夸赞了一通自己的课听讲者是乌泱乌泱的,这个应该属于实事求是。

一个学生,去钱理群教授的课堂听课,从钱教授的视野来看,这个学生看来是听懂了。因为在上课的时候学生的神情是能反应出来的——这个一点不假,我从教近二十年,也有这样的体会。

然后课后去找钱教授互动,交流中钱教授发现,这个学生果然是听懂了,交流都在点上,心中大喜——这我也能理解,做老师的发现学生不仅能听懂,还能自己再复述出很到位的看法,不枉费我的心思那种心情是相当愉悦的。

后来学生找钱教授,说我要去留学,能不能请您给我写封推荐信?钱教授既然已经大喜过,好苗子啊,写个推荐信也就是极其自然地会允诺——这也特别正常。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好学生你还不写么?

然后,“我写了介绍信后,这个学生就不见了”。

就是这么一个故事,钱教授就被伤到了,生气了,不开心了。上海话叫“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这种不开心不是不能理解,但能不开心到发明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帽子,我。。。佩服啊。

他认定了网易文化的采访者搭腔用的一个词“做戏”:ta用ta的精致获得了我的好感。

人明明听懂你觉得一般人听不懂的课了,还能提出自己的被你赞不绝口的看法,先不论这个和精致有什么关系,单论这个戏做起来,是真不容易。再说了,通常我们对“做戏”的理解,是明明没有非要演,但从头到尾,这个学生又有什么地方在弄虚作假呢?

我这人呢,从小是个学渣,后来三十多岁的时候,忽然有点洗心革面的意思,破天荒用功读起书来。

大概是这份经历,我对“老师”二字的看法,和很多人不同。

我一向不把什么教师节那些祝福当回事,什么师恩难忘,什么饮水思源,最夸张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都哪跟哪儿。学生客客气气和我说一通礼仪性的话,我也就客客气气地回一句礼仪性的话。大家场面功夫,莫当真。

尤其是授课学生。钱教授讲的场景就是这类。他没有说我的研究生啥啥啥。授课学生,一般不被称为“我的弟子”,我如果严谨起来,还会说成是“我教过的学生”。这类师生关系,和导师弟子,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人对老师这个字,会推演到极端的份上,有些词极端到我都懒得例举。反过来,我不得不说,有些老师,太把自己当回事。或者说,太把师生关系当回事。

我是一个江湖混得比较多的老师,别说给学生写推荐信,就连介绍实习介绍工作,这类事都干过(而且干成了)。有学生毕业后会偶尔扯几句,有学生后来也没啥来往,我从不介意。

彼各有事,何苦强求。

至于我自己,我很少去当面感谢我当年香港浸会大学的那些老师,没啥事也不会去主动联络,逢年过节的客套我也不喜欢。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记得。

这些年浸会在深圳珠海搞研究生班,蒙昔日老师看得起,让我去开课。我从来的态度就是:您若有招,召之即来。您若不招,挥之则去话都不会多一句。而且多次在课上和今天的学弟学妹们提到,学长我当年是如何如何被浸会改造的,今儿是来报恩。

当初浸会传理学院讲习教授朱立,让我对《乌合之众》这本书有了刻骨铭心的重新认识。今天我会把这份认识再次传授给我的学生们。教授传道,学生不敢忘,今一脉相承,便是纪念。至于朱老先生本人,人都回了台湾,当年也没啥微信之类,联络个啥子联络。

按照钱教授的说法,有那么几个学生不断复现类似的故事,于是他就总结出了这么个词。

钱教授进一步阐述。他注意到,这些所谓的精利者,相当一部分来自底层。

钱教授自称:我对底层有一种来自天性的关怀。底层可以依靠努力读书,用优异成绩进入北大,但如果毕业要找工作,光靠这个就没用了。得靠人际关系。

如果钱教授对这种事能够真的做到他所谓的“我理解”,那么,这些找你写推荐信的学生,行为就完全不值得你发明出这么大一个帽子罢!

如果真的对底层有来自天性的关怀,难道不应该“施恩不求报”么?

不,钱教授话锋一转,立刻跳到了“权力”二字。“他要向上爬,就只能依靠权力”。

从写推荐信然后拜拜,怎么就一步能跳到“权力”二字上,我实在是没太懂。难道,钱教授自认自己也是权力?

如果他自认自己也算一种权力,那么后面频频向拼命想进入既得利益集团中的学子们开炮,又做什么呢?

要么就是逻辑跳跃,要么就是逻辑不自洽。

被人小小利用了一下——真的就是小小,因为钱教授自己本人投入非常少,也没有发生任何背刺行为——就念兹在兹,入心入魂,生产出这么一顶帽子,这心态,着实难评。

我有朋友认为这就是上位者心态,我大致同意。

我还有朋友认为,钱教授当年是尽心尽力提携过几个年轻人的,后来有那么几个,表现让人大跌眼镜。钱教授这是想到了他们,然后发发牢骚,结果没想到一个牢骚,风靡了简中网。

我觉得还是我第三个朋友评价得好: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