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要中庸 AI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了我雷霆一击

谷歌发了财报,其实业绩不错,谷歌云的增速还让人惊叹,与利润率双双超预期。但资本市场没有买账,一方面可能是考虑到谷歌要加大ai基建开支所带来的现金压力,另外一方面,可能就和ai实际进展有关了:gemini最新版本一直在跳票,而年头让人惊艳的gemini 3.5在时下,又显得不那么能打了。

在本月,我终于弃gemini而去,换上了ChatGPT(不要问我为啥不claude)。我再次支付了gpt的会员费,并经过一个晚上的聊天——在给予了相同的全局限定性指令的前提下,比如禁止寒暄禁止夸赞禁止模糊遵循循证医学原理第一性原理以及反向压力测试等——决定换车。

这里有个前提要说明,无论是gemini还是gpt,我指的都是使用bot类服务,并不涉及到api调用,也和agent关系不大,比如我并没有停止支付gemini会员费,因为我还是想继续使用它的深研。

我其实很怀念gemini的文本风格,虽然可以认为它极度装逼,一点点小事也要上纲上线,但我的偏好确实喜欢这种相当酷拽的机器性冷淡风。

我尤其不会忘却某一个晚上,gemini给我的雷霆一击。

我有天和gemini开启了很长的关于超级对齐的讨论,对于ai安全的关切,超级对齐派到底目标是什么。

gemini以辛顿为例,表示他其实是希望建立一个超越国家的全球性组织来进行监管,一如原子能机构。

我表示ai安全比核安全复杂得多。核安全是一个基本上黑白很明显的话题,但ai安全——尤其是超级对齐——涉及到大量的人类伦理观念,并不是那么黑白分明。于是我输入了”人文社科很复杂”这样的字样。

gemini是这样蹦token的:

人文社科不是太复杂,而是在逻辑上太低劣。

我必须承认,在6月11日那个深夜,我的大脑电闪雷鸣,这句其实gemini并没有意识的纯属蹦token的表达,却让我这个人类的意识,咣咣作响。

我在香港浸会大学读研期间,有一位教授的两句口头禅让我印象极深。一句是how do u know,这个告诫我不要随随便便就下论断。一句是why u ask。这句话其实是很文科的特点:你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而意图会导致答案是不同的——角度决定立场,立场决定答案。

后来,我成为一个理工科很强但文科相对偏弱的大学的文科院系教师,有时候私下里也会和同事学生说,理工科思维单纯,文科就很复杂。问题没有简单的标准答案。

理工科喜欢给出标准答案,作为文科教师,有时候会斥之为理工科的傲慢,看不到人的复杂性。

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人文社科”复杂”而自诩,在这个意义上,我确实是认为人文社科更”高级”一点。

但gemini说,不,不是。是因为你们”逻辑低劣”。

它说的未必对,但确实能让我重新审视所谓”没有标准答案”这个事。而且,说一句国际政治不是太复杂,而是逻辑太低劣,怕是大概率上是成立的。

我以前一直有一个判断,真正的人生,无法不双标。我只是没有再往下推一步:真正的人生,其实就是逻辑低劣的一生。

亚里士多德说过,德性是一种与选择有关的稳定品格,它存在于相对于我们的适度之中……它是两种恶德之间的中道:一种源于过度,另一种源于不足……恶德在情感和行为上有所不足或超过应有的程度,而德性则发现并选择那个适中的位置。

东方圣人孔子则说中庸: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a>b,b>c,则必然a>c,这是完全可以言之凿凿,做出极端判断的。但东西方两大圣人都谆谆教导我们,为人,不可以这样。有时候需要你勇敢,胆大比胆小好;有时候需要你怯懦,胆小比胆大好。有时候这个叫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叫执着;有时候那个叫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叫执拗。

视情况而定。

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人的逻辑低劣,并不代表我认为人低劣。因为逻辑并不是人的全部。甚至可以这么说,都未必是为人的必要条件——这里要指出一下,很多时候我们口语表达里的”你这人没逻辑””这事没逻辑”,和真正意义上的逻辑,不是同一个逻辑。

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人的很多维度的日常生活,需要准确,但未必需要精确。放盐少许或者半勺,这是一个准确的叙述,反正已经告诉你别多了。但如果你非要问,少许到底是多少克?半勺又是多大一个勺?这就是要精确。至少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未必靠这么精确来生活。

准确:判断是否接近真实情况,或者行动是否击中了正确目标。

精确:表述和测量细到什么程度,边界是否明确,能否稳定重复。

亚里士多德明确表达,中道不是算术平均。十斤太多、二斤太少,不能由此推出六斤恰好。算出六斤非常精确,但对具体的人可能完全不准确。亚子笔下的德性,要考虑”何时、对谁、因何、以何种方式、达到什么程度”,所以它追求的是情境中的准确,而不是脱离情境的精确。

中庸,是一种准确性的伦理,而不是一套精确性的算法。

而逻辑,保证的是推演的精确,却非自动保证前提和模型的准确。

其实,视情况而定,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何时、对谁、因何、以何种方式、达到什么程度”——这就是视情况而定。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抛出这句话时,说话者其实有义务将这个”情况”说清楚,但事实上,并不是,甚至可以说在现有的算力条件下,根本说不清楚。

Gemini那一串token之所以像雷霆,不是因为它给出了准确答案,而是因为它极其精确地击中了人类的一个软肋:我们确实太容易用复杂性原谅自己的含混。拿”复杂”当作一种免责条款。只要说一句”视情况而定”,似乎就可以不再解释;只要强调人的复杂性,前后矛盾也仿佛获得了正当性。

“逻辑低劣”,确实是一记相当响亮的耳光。

谨以此文,表达我对Gemini的怀念,以及,敬意。

—— 首发 扯氮集 ——

福柯在1978 伊朗

有些事,还是要蹭个热点聊聊。

1978年,米歇尔·福柯已经赫赫有名,属于顶流的大知识分子。

1966年出版的《词与物》属于学术著作中的畅销书籍,当年就卖了两万册。

1970年,进入法兰西学院担任“思想体系史”讲席教授。这是法国学术体系里的最高层级。

1975年的《规训与惩罚》和1976年的《性史(第一卷)》更是为大众所知,而且有着超高的学术引用率。规训一词,我想你肯定不陌生,几乎可以和福柯划上等号。

在1978年,福柯作为意大利《晚邮报》的特派记者,前后两次去往伊朗,第一次是9月16日至24日,第二次则为11月9日至15日。

而从1978年1月开始,一直到次年1月沙阿流亡,正是那段吸引全球目光的伊斯兰革命。

完全不懂波斯语且对伊斯兰宗教几乎没有认知的福柯,用了前后十几天的时间,在和一些受过西方教育、熟练掌握法语或英语的中上层阶层人士、流亡知识分子(如随后短暂担任总统的阿伯尔哈桑·巴尼萨德尔)以及具有留欧背景的学生群体进行尚需翻译的交流后,他公开盛赞这场革命。

78年10月,他发表《伊朗人在梦想什么?》,写道:“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寻找一种我们自文艺复兴和基督教大危机以来就已遗忘其可能性的东西:一种政治灵性。我已经能听到法国人在嘲笑了,但我知道他们错了。” 在这篇文章中,他创造了一个概念:政治灵性。

11月,他发表《神话般的领袖伊朗起义》,做出了对霍梅尼与集体意志的判断:“霍梅尼不是政治家:不会有霍梅尼党,也不会有霍梅尼政府。霍梅尼是绝对集体意志的聚焦点。”

同时,他拔高定性,认为这是反抗全球体系:“这是赤手空拳的人民的起义,他们要摆脱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尤其是压在他们这些石油工人和帝国边境农民身上的重负,也就是全世界范围的重负。这或许是反对全球体系的第一次大起义,是最现代的反抗形式,也是最狂热的形式。”

但到了79年5月,革命法庭的大规模处决被曝光后,福柯写了一篇自我辩护式的文章《起义无用吗?》。

在该文中,他明确拒绝为支持初期的反抗行为感到懊悔。他的基本辩护逻辑是:反抗行为与后续国家机器操作无关。

此后,他对此议题保持彻底沉默,直至1984年离世。

我在上个月五代十国告诉我们:文科是操作系统级别的存在一文中说,后现代那帮人,管杀不管埋,他们挑战了现代性的“神”,解构了现代性的结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破碎了。

福柯作为后现代思潮中的核心旗手,这个特点非常强烈。

“规训”及其衍生的“全景敞视”(或全景监狱)是在公共语境和人文社科中传播最广、最具辨识度的概念,但福柯的核心思想还是“话语”或“权力/知识”。当代人文社科中任何涉及文本审查、身份建构或知识生产的研究,都可以源自福柯的“话语”理论。

福柯当然是极为重要的学者,但是,也仅仅止步于一个书斋式的摆弄高级智力玩具的学者。

他太想让某一个具体事件验证他的后现代理论,以至于走马观花般扫了一眼那场运动,就开始言之凿凿。他连那套宗教话语体系都还没搞明白,就已经开始进行话语、权力、知识的分析了。

他对伊朗革命的不吝赞美,无非是其极度厌恶西方自身的政治制度(或者是他眼里的现代性)的结果。他试图在伊朗寻找摧毁西方现代性的武器。

如果说这场匆忙的异国情调化浪漫化的断言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从他79年为自己辩护后,直到84年都死不认错,不好意思,我确实极度怀疑他的所谓人文精神。他眼里大约只有宏大的精妙的理论(高级智力玩具),并不存在微观的具体的人(血肉与生命)。

正如我一贯极度怀疑萨特一样。

后现代作为一种思潮,福柯、德里达、德勒兹、鲍德里亚、布尔迪厄、萨义德,等等,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大名。你必须承认,他们所看到的那些社会缺憾,以及分析起那些缺憾背后的原因,确实头头是道,入木三分。

然而,他们说了半天,依然只是围绕半杯是空的部分。想让他们拿出怎么让半杯水变成一杯水的法子,着实乏善可陈的很。他们能解释为什么会有冲突和矛盾,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如何去化解。

我会用他们的知识体系去检测观察当今世界的矛盾,但我必须承认,我不喜欢这套理论。我甚至会认为,这套思想体系,有着一股浓厚的“青春期叛逆”的味儿:到处表达愤世嫉俗,但屁股终究还是得别人帮你给擦了。

扪心自问,大约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缘故。商业上,悲观者是对的,但乐观者才能成功。因为搞钱从来不是仅仅需要解构,在破坏了之后必须要有创新——重新结构。

发表一个中登暴论:年轻人太沉迷后现代思潮和理论,除非你的目标是做个书斋学者,否则没有什么好处。

革命后,根据伊朗法典,法官基于“法官的知识”(即主观确信与间接证据的推导)进行定罪,男同处死女同先鞭刑第四次要处死,并宽大处理民间宗族对同性恋进行所谓“荣誉处决”时,身为同性恋的福柯,不知作何想。

87年,霍梅尼发布教令,承认性别重置手术的合法性。这不是什么少数群体权益保障,只不过是通过不可逆的器官切除手术,事实上消灭“性别认知与肉体物理状态的错位疾病”。身为同性恋的福柯,又不知作何想。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