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百度就从第一世界跌入了第二世界

打从我写blog算是有个自媒体阵地,第一篇应该是被视为软文的文章就和百度李彦宏有关:李彦宏被邀请参加美国的太阳谷峰会。

太阳谷峰会创办于1983年,是全球媒体、科技和投资界的顶级盛会,私密性极强,几乎不对外发布任何信息,宾客名单也常被列为机密文件,在会前秘不示人。按照今天互联网盛行的阴谋论论调,就是一小撮能够掌控世界的人,又关起门来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了。

2010年7月,李彦宏作为首位被邀请的中国企业家,出席了这个会议。从事后披露的名单看,会议成员还有比尔盖茨、巴菲特、乔布斯、默多克、扎克伯格这些顶级商业领袖。李彦宏算是代表中国顶流企业,上了牌桌。还有一个背景是,当时百度股价表现极为强劲,甚至一度超越谷歌(不是市值,是股价)。

这么个很风光的事,我当时应百度御用agency蓝标邀请,写过一篇正面评价。不过那是博客时代,润笔费极其有限,而且写作过程中,体验并不佳,以至于后来很久我都不大喜欢碰这类事。

但必须承认的事是,自2007年百度广告收入超过新浪起,百度确实是登顶过中国互联网行业,说它是顶流,一点不夸张。

在桌面时代,百度就是互联网的流量分配者,是中心中的中心。

百度在历史上有过几次舆情带来的冲击,最具影响的是2016年魏则西事件,这件事的影响极其深远,因为几乎可以这么认为,大学生魏则西的过世,加快了互联网广告监管办法的正式出台。

事实上,在魏则西事件出现之前,百度的业务已经出现疲态。2011年,百度的净利润率到达惊人的59.42%——这意味着它每进账1块钱会有接近6毛的利润,已经超过了对本对利这种所谓的暴利生意——之后,开始一路下滑,到了2015年,只有25%了。2016年魏则西事件之后,互联网广告监管办法正式出台,百度发明的P4P(pay for performance)service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而是被直接认定为属于广告,需要受各种广告管理法规政策约束。当年百度的净利率再次腰斩,只剩下14.24%。

百度的疲态,主因应该是移动大潮兴起,各app开始呈现出巨岛化的势头:内容被封闭起来,app之间的跳转远不如网站之间的跳转来得那么顺畅,搜索引擎这项业务受到了冲击。再加上监管收紧,可以这么认为,2016年当年,是百度成立之后最黑暗的一年。

百度自救的方式是:手机百度逐渐变成了一个内容客户端。

这引发了一些不满,学者方可成甚至写过一篇搜索引擎百度已死的文章,颇具影响力。在方看来,手机百度中的搜索结果,位列前部的基本都是百度内容阵地百家号的内容,而不再是过去百度分配流量至其他网站的模式。虽然百度后来辩称手百搜索所得,非百家号的内容比例很大,但显然这种诡辩十分苍白。内容比例很大,和靠前的内容主要是百家号,当然是两回事。

手百这种态势是好是坏,可以争论,不过,我倒是理解百度的做法:app的巨岛化,分配流量至各app不是百度想干就能干的事。

但手百有个很要害的自相矛盾之处:作为搜索,理应让用户越快获得结果越好,搜索引擎的目标是减少用户逗留时长,这样才能反映出搜索的强大。但内容客户端,理应让用户待的时间越久越好,因为如此信息流广告才有用武之地。事后诸葛亮说一句,手百就压根不能叫“手机百度”而应另外起个名字,因为这款内容客户端,哪里还有作为搜索引擎百度的味道。

百度在移动时代,也做过一些非本行的努力。比如说,百度是搞过外卖的,后来出售了事。百度也搞了地图导航,有不小的市占。但根据公开信息看,被高德压了一头:高德份额是46.14%,百度为31.42%。用户规模上,MAU高德约8亿,百度约5.73亿。DAU高德约1.8亿,百度约1.5亿。表现不能说差,但作为顶流企业,这个成绩单还是不能太令人满意。

除搜索外,百度在细分赛道上最为出色的业务是百度云盘,这条名为个人云存储的赛道,百度处于绝对垄断地位,拥有超过8亿注册用户,市场份额长期保持在80% – 85% 之间。

不过,这项业务对百度整体的收入贡献相对有限。百度的核心在线营销收入每年都在千亿级别,而网盘业务规模要小得多,行业估算大概在几十亿的水平。

第二个比较亮眼的业务应该是度小满金融,已经独立拆分。这个业务历来有闷声发财的评价:声量不高,但颇为赚钱。度小满主营消费信贷,占据自身信贷业务9成以上。总体信贷规模超2500亿,比美团金融强,但弱于蚂蚁、京东系、字节系,市场排名第五。但它的不良率控制得很好,消费贷1%出头,经营贷0.89%。

但金融领域其他业务就显得很一般,基金代销、支付、保险中介,都是小角色。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度小满的估值从2019年的200亿元下滑至24年的110亿元。毕竟,主要吃消费贷这碗饭,在当今这个大形势下,估值下滑也不奇怪。

题外话,我觉得以公关立身后来转型,百度当年公关一号位现度小满ceo的朱光,从公关到ceo,从传播到金融,这跨度,是转型榜样之一。

整个移动时代,百度好像就没太出彩的其他表现,做过不少事,有些甚至当年敲锣打鼓,要么就是无疾而终,要么就是业务表现平平。而所谓百度儿子爱奇艺,我甚至可以说是在破产边缘苦苦挣扎——这话我是有依据的,回头可以扯一篇聊聊。百度,依然是吃在线营销收入,主体还是计算广告(搜索关键词广告和信息流广告)这碗饭的。

要命的事出现了,最近两年,它的基本盘被冲击得极其严重。以下表格,是24年以来各季度财报披露的广告收入:

最新季报竟然创下同比下滑18%的记录。

无怪乎百度开始裁员。财新报称,百度不同业务线多个部门开始裁员,比例从10%-25%不等,有部门达到3成之巨,是近年来全公司范围最大的一次裁员。当然,李彦宏还是表现出了一贯的大方:补偿可达N+3.5——是的,我知道李彦宏在市场上有些非议,甚至还遭遇过泼水事件,但李老板至少不是一个抠门的人。

资本市场对百度的看法非常清晰:百度最新市值400余亿刀,而阿里有3700亿刀,腾讯则达5.6万亿港币,显然百度已经不配被和at齐名并称BAT了。这个B,妥妥地需让给字节跳动(ByteDance)。因为就在11月,今日资本以3亿刀竞价购得部分字节股权,这笔交易决定了字节最新估值:4800亿刀。

要知道,老钱里网易居然还有近900亿刀的市值,不得不说,抠门有抠门的好啊。百度如今,只能和京东(423亿)做难兄难弟了。但京东,从来没在它那条赛道上登过顶,更不用谈在互联网行业里了。

确实,眼瞅着它就滑入了第二阵营。

百度的财务表现,背后就是既有阵地的丢失。

桌面搜索市场,百度是一贯的老大,最高峰握有7成之多。它的强悍,即便当年周鸿祎拿着市占最高的浏览器进军搜索,一场3B大战,也没动得了百度的根本。

时至今日,根据statcounter这个著名的监测机构的说法:

23年4月,Bing首次超越百度,成为中国第一大桌面搜索引擎,市场份额达到37.4%。到了11月,Bing在桌面搜索的份额已经超过50%,百度跌至3成。25年1月,statcounter给出的数据是:bing达到50.99%,百度则为30.15%。

百度全力在移动端大搞特搞手百,最终被bing借着windows和edge,给抄了水晶。

百度在手机搜索引擎中还保有优势,拥有近6成的市占,是bing的一倍。所以总体还是第一。但这个事经不起推敲。

首先,手机端的搜索引擎本身市场堪忧,因为越来越多的用户会使用app内搜索,比如小红书、微博、微信、抖音。在这个堪忧的市场里保持领先,本身意义不大。

一个数据非常有意思:小红书的日均搜索,从23年中的3亿攀升到了24年年底的6亿,百度这个数值是10亿。也就是说,小红书崛起的速度非常之快。

其次,ai的兴起,带动了从浏览器到计算机桌面的复兴,桌面市场,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不是一个老观念里已经陈旧的市场了。

百度这个既有阵地的丢失,要害是丢失的极快,也就是短短两年时间,ai业务确有增长,但老家被抄得那么快,新儿子还来得及长大么?——这就是资本市场的核心疑问。

评价一下百度的ai业务吧,这也是百度财报里的重中之重:每个季度都要强调,我们又有增长了。

自gpt之后,百度可以说第一个反应过来并大张旗鼓推出自家LLM的中国大厂。

在整个ai市场,不能说投入了上千亿的百度毫无建树,IDC报告说,百度智能云是中国AI公有云市场冠军,24年市场份额达24.6%。赛迪顾问则报告说,百度智能云凭借从AI基础设施到智能应用的全栈能力,以40.2%的市场份额位居AI云全栈服务市场第一。

但市场似乎并不那么在意百度获得的成就。谷歌虽然在初期出过洋相,也被视为快要被替代,但就是拿出了gemini 3,产生了“炸裂ai圈”的效果,俨然成了自chatgpt、deepseek之后的第三个benchmark产品。

而文心一言,居然被视为因为缺少生态级入口(要知道,百度可是做过全网入口的),从而被豆包、ds甩下,QuestMobile于9月报告说,它只有区区530万的月活,和豆包1.72亿、ds1.45亿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连被视为有点慢了的腾讯,元宝都有3000多万月活。

一家曾经可以挟c端用户以令全网的流量中心,居然走到今天这一步,二十年,竟然就是一个沧海桑田。

市场更大的疑问在于,百度在ai业务上越使劲,就意味着既有老家业务越堪忧。百度虽然五花八门搞了很多事,但核心还是依托搜索和内容端的在线计算广告业务,这与谷歌全线布局业务多元,大相径庭。

2007年4月3日,李彦宏在当时百度的博客平台hi空间,发了篇博客,题目为《百度是否应该开发邮箱?》,全文就这么一段话:

百度一直没有提供邮箱服务,主要是觉得现有的邮箱都已经足够好用了。但说实话,我还是一直用Outlook在收邮件。Outlook总是提醒说要存档啊之类的,挺繁,总怕邮件太多了,超过一定限额会出问题。前几年的邮件丢过好几次,都是因为超过了2G的限额。如果百度做邮箱,就要提供无容量限制的邮箱。大家说说,你们现在用的邮箱有什么优缺点?

似乎作为顶流企业的创始人,并未有与之相称的火爆。一天下来,也只有235个留言。

后来,百度关于面向大众的邮箱服务,应该是放弃了。而在当时,已经有相当多的科技博客(包括我),通过04年谷歌发布的gmail意识到,邮箱不仅仅是邮箱,而是一种通行证。

我一贯认为,自邮箱后,百度走上了与谷歌截然不同的道路。

—— 首发 扯氮集 ——

杨立昆离职META 吃瓜有感

图灵奖得主,被视为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的LeCun(杨立昆)被爆将从META(其实我更喜欢叫facebook ,fb)离职。

这个消息很劲爆,直接导致fb股价重挫:市值在盘前交易中蒸发了1.5%,逾200亿美金。

中文世界反应也很快,我一大早起来,已经阅读到好几篇相关报道。

但有句讲句,这些文章的调性和立场,我个人是不大以为然的。

杨立昆在深度学习中地位显赫,这一点都不假。

他还有一个著名的标签:LLM唱衰者。他对大语言模型的大大的不以为然是重要的人设标签。主张的路线是世界模型。

我不是AI行业的专家,我以我浅薄的理解来表述一下我对这两条路线分歧的简单认知。如有不靠谱处,请留言指正。

大语言模型的核心是预测概率,而世界模型的核心是因果推理。前者依靠大量的文本分析(所以叫大语言)进行统计相关性学习,后者则依靠学习物理规律和因果关系。

举个例子。

当你和一个大语言模型说:我把鸡蛋扔到地上,会怎么样。它会从大量的文本数据中发现,鸡蛋会碎。因为全世界的文本都大概率会得出这个结果。这是文本统计的结果,不是它知道重力之类的物理学规律。

但当你和一个世界模型提出同样的问题,它也会得出鸡蛋会碎、会飞溅的结论。但它是通过模拟鸡蛋的轨迹速度、模拟鸡蛋撞击时蛋壳的应力变化、模拟流体力学的效果出蛋液飞溅等一系列的物理规律和因果关系来得出。

看上去,世界模型确实更高级一点,更ai一点。

LeCun在今年9月时还公开表示:“我们永远无法仅通过文本训练达到人类水平的AI,尽管某些硅谷CEO说得天花乱坠,但那根本不会发生。”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当下的ai圈主流是大语言模型,而不是世界模型?

其实道理很简单:世界模型的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比如说,世界模型是怎么进行物理规律、因果关系的学习的?答案是海量的高质量视频。是高质量,不是随随便便的视频。这里的高质量并非指传统意义上的高清画质,而是具备丰富物理规律信息、多维度标注、时空一致性的结构化视频数据。这样的数据,并不是说很少,但相较于大语言模型所依赖的文本学习的数据量,那可就少太多了。

再比如说,计算资源需求巨大。计算复杂度远超大语言模型。训练一个世界模型可能需要比训练GPT-4多几个数量级的计算资源。

所以LeCun自己也承认,这个事很长期,还要十年——说这话的时候,是2022年。

于是,接下来一个问题就显得很顺理成章:META,或者说,扎克伯格是不是有所谓的足够的长期主义来慢慢熬出世界模型?

一些立论,无论是媒体的,还是社交网络上网友的态度,都认为小扎没有长期主义精神。

事情,怕真不是这样的。

邓公有名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这话当然是对的,但这话太含混,于是很多人其实是被误导的。学术点讲,科技是自变量,生产力是因变量,但中间还有个中间变量。这个中间变量很重要:科学技术是要进行转化的,没有转化,就是纸面上的专利之类的东西。

怎么转化?

研发,research and development。太多企业都有研发部,有研发预算。很多高科技赛道的企业,还要比拼研发投入。投入少的愧对高科技企业的招牌。

但不知道各位有木有注意到,企业配置科研部的,就相对少很多。科研部门、科研单位,更多的常见于高校这种非盈利机构。

因为研发和科研,虽然都有个研字,但其实是相当不同的。

研发的要义,是整合一切可以整合到的最好的资源,产生一种可以满足某种需求的解决方案(比如产品),并换取收入/利润——所谓的development,首先就是企业自身的发展。所以,研发有个很重要的前提:得有需求,不能伪需求。高级点的,也会说我们会创造需求。

研发有很明显的木桶效应,也就是这个解决方案,可能会受限于最短的那块木板。研发是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必须考虑到实际情况。

但科研完全不同。科研是不用太讲需求的,它的要义是在已知世界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向前迈出一步即可,也就是扩大已知世界。科研不一定需要在真实世界中完成,不一定需要考虑实际情况。理论上如何如何,科研也是可以接受的。更重要的事是:科研,不用考虑换取收入/利润。

科研比较强调长板效应,我有一个点向前突破了,别人从来没做到过,我就是winner。至于配套条件不成熟,那不关我事。

一个企业如果要搞科研,它得有个前提:处在一个超级垄断的地位,躺着赚钱。LeCun服务过的贝尔实验室,一度就是这个地位。古早的贝尔实验室,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发明,实在是彼时的贝尔实验室太有钱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但超级垄断者,也是有很多批评的。贝尔实验室后来就被拆解了。LeCun加入贝尔的时间点(88-96)是在贝尔实验室第一次拆解后(84)和第二次拆解前(96)。贝尔实验室第二次拆解是最彻底的拆解,即朗讯诞生,无论如何是供养不起LeCun这样的顶级科研人才了。

在互联网公司最鼎盛时期,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有招揽顶级科学家——通常是高校教授——进入团队的行为。我当时一般视为一种公关动作,提升品牌形象和摆出求贤若渴的姿态。实际上,科研人才进入企业去帮助企业发展,是需要转变身份的。越顶级的科研人才转变越难:我是为人类向前突破一步而生,怎么能是蝇营狗苟天天算钱的人呢?

当这些企业从最鼎盛时滑落后,要降本增效后,结果会如何,显而易见。

因为科研和研发,完全是两码事。

LeCun于2013年12月加入Meta(当时还叫Facebook),并担任基础人工智能研究实验室(FAIR)的创始主任。这个时间点,是FB风光无限的时刻。

老实讲,我觉得小扎已经孵化了十余年,不能算没有耐心。当然,更为重要的事是,作为顶流科技企业,亦步亦趋别人的路径(也就是大语言模型),总有些面子上下不来。

前途可能更属于世界模型,但当下很显然大语言模型还是更为成熟的。一个纯科研机构的FAIR最高峰达到400人之巨的规模,小扎还是属于愿意撒银子的。

25年,fb对AI部门进行重组,成立了超级智能实验室(MSL)——看看,基础、研究这种字样都没了——FAIR被并入其中,且遭遇了重大裁员。

小扎这个行为不能说高明,但确实也无可厚非,只是手法上确实有失体面。即便未来可能会证明小扎是错的,但我想,大多数商业领袖,都会做出同样的可能会略微体面一点的选择。

韩信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被后人无数次赞叹的军事案例,但这类案例,恐怕更多也是幸存者偏差。置之死地而后死的案例怕是百倍千倍的存在。

据说,LeCun打算去创业。

我一个八世同堂群的群友骆轶航说,我不觉得 Lecun 能创好业,他最适合的就是科学家。

我深以为然。让科研的归科研,研发的就去归研发。

顺便说一句,深度学习三巨头中,辛顿开过公司,几个月后就被谷歌收购由此加入谷歌,这很难说是完整的一段创业。另外一位本吉奥参与创业过Element AI,有联创头衔,但主要承担的是技术顾问和学术资源整合的角色。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