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 开始变得更为重要起来

极有可能,我这个标题的意思,和您以为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完全没有内容为王的意思,从来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嘛,很大程度上也没有。内容生态,渠道是规则制定者和执行者,内容是被规则管着的,谈什么王不王的。

我一度认为,内容传播的三种模式是三分天下的。第一种:传统的点向面的大众传播,第二种:依附于关系链上的社交分发,第三种:所谓兴趣挖掘下的算法推荐。

传播确实还是这三种,但未必三分天下了。

先扯两句tiktok——虽然在目前的国际局势下,tiktok的危机淡出人们视野很久了,但这不意味着它已经度过了那个危机。

照理来说,这种视频化的所谓社交网络,也就是个媒介形式换了,从文本到短视频。twitter、youtube都不是啥新东西,但它显然得到了部分人更大的关注,以至于祭出了二选一的大杀器。

那么,问题的核心在哪里?

强算法推荐的平台,是内容的逻辑,不是号的逻辑。而twitter也好youtube也好,都依然还是号的逻辑。

而美国所谓选战,很大程度上,一直以来都是”号”的逻辑。候选人可不就是一个号。所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推特总统,其实是奥巴马。我至今记得当初奥巴马竞选成功后,还有正经学术论文在分析,奥巴马是如何利用推特完成了小额但大规模的募捐的:也就是如何起号。

但tiktok的逻辑变了。你要获得更大的关注和影响力,你需要持续的大量的内容输出——且必须迎合算法所谓的热点倾向。那么,结果就变得异常清晰:长篇大论逻辑精密结构复杂的内容,是不合这个倾向的,也是不可能持续性输出的。你必须不断地输出短平快的口号式内容,才有可能在这个平台上持续的获取影响力。

至于短平快的口号式内容,会导致什么,我就不点破了。

不知道各位还记得不记得24年2月那个曾经刷屏的所谓秦朗事件。

在1月的时候,炮制这一事件的网红猫一杯在某个行业论坛上做公开演讲。她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每次焦虑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我的账号有不可复制的强IP属性,不要焦虑。我可能不像美妆博主教大家化妆,不能输出更多的干货,但是我可以治愈心情不好的人。当你们不开心的时候,还有猫一杯的视频,主打一个陪伴的情绪价值。

但这段话后续复盘来看,有点强撑的味道了。因为情绪价值的阈值很容易堆高。你得挖空心思玩命地应对不断抬高的受众口味。

没有什么不可复制的强IP属性可言。

一个在算法推荐主导的平台上的网红,不持续输出内容是很快会过气的。而算法推荐是先推一波看看效果,根据效果再来决定是否推更大一波。内容不够劲爆,就相当麻烦了:在第一波被推流时,效果就差,后面,后面就没有了。

我不敢说秦朗事件和算法推荐有因果关系,但要说一句有相关性,大概不会出错。

有数据可以表明,连纯正的社交网络而非社会化媒体的微信,社交分发都很弱了。

长期订阅我这个号的朋友们都知道,今年这两个月,我忽然变得极为勤快起来。这和我电子游戏荒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我前阵子也蹭了几个热点,使得我这个足底号竟然有了单篇两万加的流量。

我去看了一下访问来路:

(我蹭了热点的某周)

流量来源分布

在图中,可以明确地看到,最大的流量来路是算法推荐,高居65%——这和蹭了热点有着明确的相关性。现在的公号生态,看来和算法推荐也有密切的关系。

点向面的订阅式大众传播,公号消息24%(这就是所谓粉丝的响应度)。而所谓社交分发,也就是朋友圈、聊天会话,合起来8个点,几乎可以忽略。

我的一位头部大号朋友(前两天刚刚宣布粉丝突破一百万),也分享了他的流量来路:

头部大号流量来源

他的粉丝忠诚度非常高,公号消息有超过50%,公号主页有26%。但同样,他的社交分发也非常低,朋友圈和聊天会话合起来刚过10%。

不过,他的公号不大依赖算法推荐,”推荐”在他的”更多”里。

我这位大号朋友同时也在做视频号,有一条视频很火爆,流量来源一翻,就是推荐:

视频号流量来源

所以,有些朋友问我会不会去做视频号,坦率讲,不大可能。我摸不透视频号的算法推荐逻辑。

以上文字,你不要以为我在批判算法推荐。对于这个事,我是完全中性的。

我还有位朋友,说过我觉得相当到位的话:大v是内容生态的板结。

换而言之,在内容生态中,后起的人想要做所谓阶层跃迁,必须要靠算法推荐。否则,成名大v就永远是成名大v。在号的逻辑下,先发优势造成的马太效应,几近牢不可破。

但一个阶层能够容易跃迁的生态,其结果必然就是所有人都很焦虑。你跃过别人容易,那么,别人跃过你也不难。鱼与熊掌,哪有兼得的道理。

传统媒体痛恨算法推荐的道理,在我看来,无非就是既得大v被掀了桌子的痛恨。

想想春秋战国时期,那些游走于各国的在贵族眼里看来全是暴发户的所谓策士,都是怎么游说各国君主的:内容必须先危言耸听,您的国家快亡了啊!

那也是一个巨大的所谓礼崩乐坏的阶层跃迁的时期。

像我这种过气网红,就坦然接受这一点。有些篇章,该翻过就得翻过,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站在平台的角度,大V板结是极其不利的,必须提供跃迁的机会和可能。

站在受众的角度,天天看来看去就是这些大V,也没啥意思。人们天然的倾向就是想看到点新鲜玩意儿。粉丝感越弱,我觉得对个体越有利。看东西看成了粉儿,要自省!

站在内容创作者的角度,有机会后发制人实现跃迁是好事,但也得天天殚精竭虑想辙儿卷住自己的地位,本该如此。

然而,确实要承认,这种想辙儿想出很多旁门左道,包括不限于造谣、煽动、网暴等等,是算法推荐中必须正视的的bug。

理解算法推荐,而不是一味反对,斥之为这就是投喂,变得极为重要起来。

未完待续。

—— 首发 扯氮集 ——

登味十足的老登修行指南书

我承认,第一次看到老登这个词的时候,我以为是从拜登那里化过来的。拜登有一个睡王的形象,所以,老登代表着你很昏聩。

后来才慢慢知道,老登其实完全是本土化的语言。据说来源于山东方言的”老登徒子”,随着山东移民”闯关东”,山东方言”老登徒子”被带到东北,逐渐简化为”老登”,专指行为不检点的中老年男性。

老登这两年在互联网上挺流行——不过我还是认为,拜登应该也是促发流行的一个变量——基本算个负面词汇。虽然有时候,也会成为朋友间的那种看似贬义实则表示关系很近的玩笑用语,也有可能用于自嘲。甚至演化出中登,小登的说法。

经与ai对话得知,老登在负面意义上有三个指向:

道德批判:指代老色鬼、老流氓等为老不尊的男性;

行为厌恶:形容爱占便宜、言行粗俗的中老年人;

代际冲突:被年轻人用来嘲讽思想守旧、好为人师的”爹味”群体

我想围绕第三个指向,做一番延展。登味的内核是:一种内心基于文化资本的优越感或故作优越感而外化成鄙视链的批评行为。

我有一个朋友,因为混江湖用的网络昵称里有个花字,再加上确实是一个很卷的女企业家,所以,我这里姑且称她为花卷总。

花卷总最近在学探戈,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个卷人,所以不仅肉体上学跳舞,精神上还要找相关书籍来看,增加理论知识和背景知识。

她在某个微信群里推荐了一本书,博尔赫斯的探戈四讲。然后,请允许我引用她的推荐词:

从文化源流上详细考证了阿根廷探戈的起源。以及,探戈文化本质上就是痞子街头斗殴:你瞅啥?我瞅你,咋滴?

我年轻时学过探戈,听说过痞子斗殴这个说法。原来这个说法不是传说,是板上钉钉的真历史啊。博尔赫斯都写书里了,那还能有假!

所以,探戈其实根本没那么高大上,只不过今人觉得:这玩意儿就是艺术!看看《闻香识女人》里的那个盲中校,真特么有品!

花卷总曾经邀请过一些朋友去听爵士乐。我这个读书时受法兰克福学派影响颇深的人是知道的,阿多诺完全瞧不上爵士乐,他明明白白说过,爵士乐算什(ge)么(pi)音乐。

但现在,听爵士乐,就很高雅,很有逼格,很。。。反正就是有艺术细胞的高端人士就对了。

很多今天登堂入室的东西,当年其实是很不堪的。

慈禧是个戏迷。慈禧对中国戏曲影响很大。她一些纯属个人的小癖好,一直影响到今天。独此一份苏三特供的鲤鱼枷,就是特喜欢这戏的慈禧觉得苏三的长枷太丑,要求改的。到了今天,俨然成了某种文化符码了。

但慈禧作为一个戏迷,是被当时所谓知识分子不屑的:爱看戏?这着实是没啥文化的表现。老太太讲到底还是个没底蕴没见识的老太太。更需要说明的是,鄙视链其实很细的。由于老太太好一口皮黄戏,还引发了当时自觉已算高雅的昆曲圈子不满:真特么俗!

戏子在过去,都是不大受待见的,和婊子一个级别。但今天戏曲是文化瑰宝,什么伶人什么戏子?叫艺术家!

更不用提演艺明星了。

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说,明星,就是大众媒体的地位赋予。

没有大众媒体,根本没有明星这回事,只有。。。戏子。

我一向自我定位为一个有知识没文化的人,所以文化批评是不大懂的。但媒体我还算略知个一二,对于成天忧心忡忡自认洞见深刻的媒介批评还是能扯两句。

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算是罗列了千年来人类对不同媒介形式的鄙视,这里就引用一下,不再重复:

人类关于媒介形式使用的评价,这数千年历史下来,回头看总觉一种很奇怪的可乐感。

古希腊先贤苏格拉底是很看不上文字的。在他看来,文字是脱离情境的存在。我和你的口头交流,并不是只有交流的内容,还有交流的环境、场景。而把口头交流的内容,一旦写下来,就属于一种”断章取义”。

属于耳嘴派的苏格拉底毕生没有落过一字。

很显然,他的弟子,眼睛派的柏拉图不这么认为。我们对苏格拉底言论的认识,全部来自于柏拉图对老师当年言论的文字记录。

人们开始推崇文字,人生聪明识字始,当然记录文字的书籍就身价百倍,所谓开卷有益,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大众媒体——比如报纸,最开始也是被”有远见有智识”的人批评的。

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这样痛骂报纸:所有的报纸都是无知者的精神食粮,是那些想不通过阅读就说话和判断的人的对策,是劳动者的祸害和他们厌恶的东西。这些报纸从没有刊登过一句杰出人物所说的话。

但随着电视兴起,报纸忽然因为看电视的人被贬为”沙发土豆”而尊贵了起来。看报者的尊贵,甚至一路到了互联网时代。

有人甚至写过这样的书《浅薄: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

我想,如果媒介形式有生命的话,他们会在各种批评中默默等待下一个媒介形式的登场,只要熬到那个时候,尊贵、智慧、逼格全部会不请自来。

嗯,全靠同行衬托。

所以当初我看到腾讯视频一位高管公开痛骂短视频是猪食时,心想这哥们不仅辱华(太多中国人是短视频用户被他间接骂成了猪),而且忘性真大。你们网络视频当初在传统影视行业眼里是个什么地位,没点儿逼数么?

假定真有个人能活个数千年,看着人类在媒介使用上是一蟹不如一蟹的堕落,痛心疾首之余,大概也要百思不得其解:人类文明咋还没灭亡,反而颇有些越混越壮的意思?

这种精神层面的鄙视链,和一个词非常有关:文化资本。我把它和金钱资本、社会资本并称为人活在这个世上的三个钱包。

这个词是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提出的社会学概念。教科书说,指个体或群体所拥有的、能够转化为社会优势的文化资源。它不仅是教育、艺术等领域的知识积累,更是一种隐性的社会分层工具,通过影响教育获得、职业选择和社会地位,成为再生产社会不平等的重要机制。

根据布尔迪厄的理论,文化资本以三种形式存在:

身体化形态:内化于个体的知识、技能、品味等,需通过长期教育或家庭熏陶形成。例如,音乐鉴赏能力或学术写作风格,无法通过简单交易获得。

客观化形态:以物质形式存在的文化产品,如书籍、艺术品或历史建筑。这类资本需结合身体化资本才能发挥价值,例如拥有名画但缺乏鉴赏能力则无法转化为社会优势。

制度化形态:通过学历、证书等制度认可的资质,如大学文凭。这种形态将文化资本合法化,成为劳动力市场中衡量个人价值的标准。

好了,理论部分描述完毕。

你不仔细看也无所谓,但这句话你得细品:一种隐性的社会分层工具。什么意思?三个字:鄙视链。

人类其实得靠鄙视活着,社会比较理论告诉我们,如果你发现竞争者看上去比你强,且你找不到任何可以超越ta的地方,你会发挥失常。往下推演一步,当你发现这个社会上实在是没人可以让你鄙视的时候,你就只有自杀一途了。

金钱资本:老子比你有钱。这种赤裸裸的炫富,不是很体面,也显得很没有涵养。

社会资本: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经常会碰到吹嘘谁谁谁我很熟的人。但还是有点张扬,而且比较容易证伪:事到临头,你那些大佬朋友咋没帮你啊?

文化资本:这就是最强最好用的鄙视链武器。因为它一方面显得你很有内涵,另外一方面它很主观,所以很难证伪。

文化资本构建的鄙视链,甚至可以在你金钱资本和社会资本处于鄙视链下方时反败为胜。这一点尤为重要。

品味这个东西,完全是可以表演的。它在话语权的加持下,甚至是可以被人为设置的。

现在可以回到最一开头了:老登。

那种在炫耀品味彰显文化资本优越感的人,就是老登。他们通常喜欢讲古,你们今天这些玩意儿,品味太差,完全不能和我们那时候可以比。

花卷总很热情地邀请我去听爵士乐,我一脸鄙夷道:阿多诺曰过的,这算哪门子音乐!

我就是老登,登味十足。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