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无必要 勿称优秀报道

开读前需知:本文枯燥而冗长,宛如大学上课,勿谓言之不预。

我这人其实底线不高。底线高的是梁文道,看看他这篇文章。这大概是因为我到底是个学渣出身。不过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开始读了点书,晓得了一些道理,今时今日,有些事,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报道,这两个字,总表示是一种“客观”写作。报道的目的不是告诉你“我怎么看”,而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故而报道者绝不是李元芳的角色。

虽说没有一个媒体能真正做到客观,但即便如此,报道也是在阐述事实(不一定是真相),而且要尽可能地搜罗事实来逼近真相。

报道,和评论,和复盘研究,和报告文学(嗯,现下太多的所谓非虚构写作,其实就是报告文学),是有着清楚的分界线的。有一些文章很优秀不假,但其实压根不是报道。

在这个所谓“评论太多,客观事实都不够用”的时代,鼓励报道生产,就变得特别有意义。好的报道很贵很费时很费力,所以,可能还要稍许矫枉过正一点地去捍卫报道者的权利,比如,反洗稿。—— 请注意,我这里用矫枉过正,不是说用偏见对偏见,而是批评者要更多一些,批评洗稿行为起来用词要更猛一些。

蒙有些组织高看,我先后参加过一些报道奖的评委工作。商业组织给媒体发奖,倒也不是什么奇闻。我充分理解商业组织做这件事的目的,公益也好社会责任也好当然也埋有一些自己的形象诉求。但总体上我乐见这种方式,因为这是鼓励报道生产。

既然是评奖,自然是在诸多报道中选择优秀报道。什么叫优秀报道,今人似乎总有些误解。并不是文章长就叫优秀报道(最搞笑的误解是,长就叫深度),也不是十万加就叫优秀报道。还是要回到报道的基本规范准则、评判标准来遴选长短,而不是仅看其文本形式和传播效果。

我并不喜欢常识这个词,我宁愿把这些报道规范准则、评判标准,称之为常理。因为它们并非没来由地被作为一种主张,都有其原因和道理在。

以下文字,请阅读时注意我在讨论“优秀的”报道,并不仅仅是讨论报道。这样的讨论,的确反映我这人底线真得不高——做到这样我竟然就可以视为优秀。但即便不高,我也看不下去了。

第一个规范准则,报道应该有其新闻价值,故而报道优秀的第一个衡量标准,就是很有新闻价值。

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小公司的内部变动,都可以用来做报道,但客观上,这类报道的新闻价值不高,故而很难成其为优秀报道。

社会新闻要讲涉公共利益有多大。比如明星出轨这种事,在我看来,虽的确有其新闻价值(毕竟公共人物嘛),但委实新闻价值不高。什么树立社会道德之类,都是满足猎奇窥探心态的说辞,你我读者,心知肚明。但明星随随便便弄了个博士,这个新闻价值就比较高,涉及的公共利益并不小。

商业新闻要讲行业影响,要讲该公司的行为的外部性。这个公司与行业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顶尖媒体会喜欢做大公司报道,这里有一个新闻价值的考虑在。但如果单纯就公司而报道公司,的确是报道,但新闻价值一般。

客观讲,对公司的扒粪报道,比较容易有新闻价值。大公司欺骗公众,比小公司欺骗公众,来得更有新闻价值。

舆论场上有很多公司报道,妙笔生花,读者众多,我承认是好文章,但因为缺少外部性延展,我拒绝承认是好报道。

第二个是角度问题。这里可以分为两个小点讨论。

一个事件的报道,可以从不同视角切入。类似面对同一个建筑物,拍照可以取不同的景(框架)。优秀的新闻报道,直面最有新闻价值的部分。而我们有时候会看到一些报道,属于侧面展示,兜兜转转。相较而言,后者并非优秀报道。

我以武汉某新闻为例。

财新做的报道直面部分重要新闻价值,标题是《武汉耽美携手卷入非法经营案,个人志出版走向何方》。相对来说,谷雨实验室做的《卷入女儿耽美举报案的武大教授》,新闻价值就略次一些。

从标题就可以看出,财新探讨的问题,比谷雨探讨的问题,更为宏大一些。我不是说谷雨做的不是报道,而是想说,如果这个世间,没有财新的报道,谷雨的就算好报道了。但凡事就怕比较。

之所以这么衡量,除其新闻价值外,还在于难度。财新的报道,难度更大,需要采访的工作更多。而比较而言,谷雨的难度略低。

但我不是不知道有时候直面新闻价值有点困难,心细的读者也能注意到我在描述财新时,用的是“直面部分重要新闻价值”(就是所谓个人志出版)。因为这个事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新闻价值,值得报道。只是,当下实情,谁都明白不好搞。

第二个小点,在于新闻由头和新闻价值的关系。

有些事,看上去本身是一个小事件,比如某人中年因病亡故。这本身很难说有多大的新闻价值,但如果考虑到这个人的身份——创始人,考虑到不少创始人会中年猝死,考虑到正好在大范围讨论996,这个中年因病亡故,就可以报道出较大的新闻价值。

但需要密切留意的事是,不能太聚焦于某个普通个案,不然就是一个普通报道。而且,必须基于事实报道。

父母和小孩之间的教育问题当然是个大问题,但如果基于想象意淫出什么做妈的嘲笑小孩你去死好了这种桥段,这个就很“报告文学”了。

用一个不大的小事件,关联更多的类似事件,去产生很大的新闻价值,操作起来其实需要非常小心。因为特别容易在因果关系上犯错。

比如说某公司高层因癌病故,你非要去牵扯该公司创始人前阵子说996是一种幸福,然后在里面架上一层因果,这个报道可能就会出问题。因为你需要足够扎实的证据证明,因癌身故,是完全的完整的至少也是主要的拼命工作没有生活导致的。

比如这样的报道,标题是《某某某某41岁高管去世,996再被拷问》(某某某某为本人替换),内文有这一句:虽然无法直接说某某某去世与公司加班有直接关系,但是人在长期高负荷状态下,对人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考验,自然会影响健康。(某某某为本人替换)

我始终不明白,很多人写文章(不止是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强拗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

第三点 主客观问题。

这年头夹叙夹议的文章蔚为大观。所谓夹叙夹议,就是来一段事实,说一段“我认为”,来一段事实,说一段“我认为”。我底线不高,并不断然拒绝。但我也会看看比例,到底是事实多还是认为多。强烈的主观判断,即便加上不少事实,我都不会认同这叫报道。尤其不会认同这叫优秀报道。

比如,“某某公司没有梦想”,光这个标题,就不是报道该用的标题,但我不否认这是一个好标题。这篇文章可能是非常不错的文章,也可能算是一篇报道,但要评它为是什么年度公司报道奖,抱歉,四个字:不敢苟同。

最近还有一篇获某报道奖的文章,在我看来,评委点评简直就是高级黑,拐弯抹角的开骂节奏。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发挥了很强的主观观察能力。通过对黄峥言谈、细节的剖析,“拼”出了这么一篇从自己角度出发的人物解剖。某科技好报道奖揭晓 某获奖文章的评委点评

观察能力还要用“主观”,一篇从自己角度出发的。。。真的,这不叫报道。

居然被当成首篇致敬。

点评评委真是辛苦了。

第四点,信源使用。

这其实是老生常谈。不过这个对一个报道是否优秀甚至是否及格,太重要,还是要啰嗦一下。

信源使用是为了更好的展示事实,而事实是多维多面向的,所以优秀报道讲究一个多信源,讲究一个平衡性,还讲究一个交叉印证。

匿(化)名信源的使用,要看报道什么事,有无必要做这样的匿名(化名)处理。

这些可能行外人都懂。我这里想特别强调一件事:核心信源突破能力。

这其实是区分报道和优秀报道的重要标准。

我前文写到直面新闻价值,核心信源突破能力和其密切相关。兜兜转转做细枝末节的,可能就是核心信源突破不了。

这是一个报道记者最为牛逼的功力。这份功力未必体现在ta的写作能力,而体现在ta搞定了什么信源。

这也是内行和外行看报道的一个区别。

当一个报道实在无法突破核心信源时——这种情况还不罕见,就老老实实有多少写多少,切忌去做想象,做延展,做一些看似特别高大上的东拉西扯。

看着热闹,实质不过是一根银样蜡枪头。

第五点,归纳问题。

归纳能力是人类的重要能力,所谓透过现象看本质。新闻报道不是说一点都不需要归纳,比如通过诸多小事件发现新闻价值,商场上频频创始人猝死的确可以进行一番报道来归纳一点东西。这在我看来,问题不算大。

但切忌高度归纳。高度归纳是复盘研究的事,也可以说是写评论的事——其实我都不太认同写评论的高度归纳,但有人就是喜欢这么干。

剃刀法则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的朋友,号称半个互联网圈都是他前同事的王以超稍许改了改:如无必要勿增大词。

我深以为然。

这是一个优秀报道的克制。

故而,优秀报道不仅要一个记者突破了什么核心信源,还要看一个记者的克制:有什么ta引而不发。

最后一点,文字驾驭能力。

文采好,读者看得爽,当然也是一个优秀报道的有机组成部分。所以文字驾驭能力是报道能成其为优秀的bonus。

但切忌用华丽的文采去掩盖客观报道的虚弱。

那个叫“浮夸”。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各种报道评选,我乐见其成,但既然是评选,总是内行人的事。报道优秀者,被视为新闻领域标杆,可供学习,有引导作用。

我倒不是说评选有猫腻,而是说,可以更完善一些,更专业一些。

评选优秀报道,我倾向于要众评委要坐下来探讨。各家公司可能出于预算原因,喜欢远程搞,填填Excel表了事。但搞颁奖倒是愿意聚集人。这在我眼里,未免本末倒置买椟还珠过于注重仪式感了。

最后,我这里也有一句实诚话:做评委是要支付酬劳的好不好?哪怕就是个礼品?这也是对劳动的一种尊重嘛。

——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 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本文主要探讨我眼中的优秀报道,有机会可以讨论一下,我眼中的优秀评论。这totally是两码事

人对人的传播:舆论的败坏与堕落 有解吗


细心的读者,可以观察到我在写《能让我尊重的新闻媒体 已经不多了》之时,是专指一种媒体的:新闻媒体。

在中国,新闻媒体有特殊的含义。我文中所提及的成都商报和人民日报,都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新闻媒体。

不过,在大众的普遍认知上,一些大型的机构媒体也是新闻媒体。这里面包括的确持有二级新闻牌照的几个门户网站(浪狐易腾讯),也包括一些很有名但未必有什么牌照的流量很大的媒体——通常,它们也是机构化作业的。

方可成在他最新的《刘强东案音视频:机构媒体的堕落与溃败》一文中,再次批判了机构媒体。在音频议题上,我同意他对南都的“堕落与溃败”的断言,但在视频这个议题上,机构媒体们是不是“堕落与溃败”,我仍有所保留。

不过,在这篇文章里,我并不想再仅讨论机构媒体或新闻媒体,而是想更进一步,探讨一下舆论的问题。

在今天这个被称为“人对人传播”的时代,舆论可不是单由机构媒体或新闻媒体所造就的。

我把结论先放在这里:悲观到近乎绝望。

媒体其实是一种过滤器。

或者你也可以称它为“信息的中间商”。

比如,方可成文章里所提及的电话音频,作为新闻媒体的南都,的确有责任去做一定的判断工作,并决定要不要公布以及怎么公布。这就是媒体作为过滤器或中间商的职能。

它能不能不去做审慎的判断工作呢?

当然也可以,好处是比较明显的,耸人听闻的东西、率先爆料的东西,总是有眼球的。但后果也很明显,就是遭到同业的批评。作为一家媒体的总编辑,无论ta心里怎么想,同业压力是有的。倒不是因为ta枉顾了媒体伦理,就会坐牢或什么具体的直接的物质损失,而是同业压力ta必须掂量。

其实媒体数量并不多。在中国的传统媒体鼎盛期,报纸也就两三千份,电视台频道、电台频率,各自也就三千上下的规模。杂志多一点,两到三万份。统共就这么点了。总编辑圈子,不大的。

更何况,媒体圈子的特点是,很多都是这个新闻学院那个新闻学院毕业的(当然也有不是新闻系毕业的),从业者也是这个媒体跳到那个媒体,兜来兜去,拐弯抹角的都有校友啦前同事啦之类的关系。在圈子里,你面子总是要的。

所以,这一节的小结论是:媒体伦理,在实际操作中,其实是靠群体压力成为操作性的。当然我不排除有一小部分人就是有情怀有道德。但我想说的是,单纯指望什么人是道德君子,其实是靠不住的。

老牌的机构媒体/新闻媒体,我们当然可以用同业压力来逼迫其回到正轨上。事实上,南都已经撤下了它的报道。

那么,号称月活350万之众的公号呢?还有各种平台上的各种号呢?

我很老实地告诉各位一句:都到了这个数量级了,哪里来什么同业压力。压根就不再是同一个圈子了。

人员也鱼龙混杂,真的是什么人都有。

钛媒体赵何娟在发出那篇充满情绪的战斗檄文之后,我个人并不赞同。但我看到过太多谩骂她的公号文章,有何伦理可言,简直就是触犯刑律的造谣与人身攻击。

但我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方可成,还是我,还是什么大学新闻传播学学者,已经越来越懒得说。

因为已经太多太滥,滥到你已无fuck可说。

说的人总希望被说的还有救:希望你改,我没白说。但这些江湖上的号们,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清楚地知道,拉开文章骂,真的有些白费口舌。

这一节的小结论就是:过滤器作为一个集体本身,也早已没有了过滤之能。

最要命的事是,人对人的传播。

一种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传播方式。

刘强东事件中,在私下聊天——比如点对点微信,比如群聊天,比如朋友圈发个圈——都会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与阴谋论,也就是所谓吃瓜。

我扪心自问,如果我第一时间获得那个电话录音音频,我会不会在微信上去转给谁听听?完全可能。我承认我在网络社群里说话,绝不会像写公号那样主观上谨言慎行。

如果真的要求每个人在社交网络中做定向传播(也就是知道聊天对象是谁)时,都像媒体人的标准那样要求自己,那几乎就是在期盼神州遍地皆尧舜,压根不切实际。

事实上,媒体人自己,私下聊天时是最喜欢传播各种流言八卦的群体。他们本来就是社交网络上的活跃分子。

谣言治理的困难就在这里。

每一个普通人,总有ta知识的盲点——事实上,无知还远远大于有知,你让ta发条朋友圈,或者群里聊个天,都万事交叉求证三审三校,可能么?

在过去,任何一个自然人,哪怕是名人,没有媒体,ta的声量是很小的。而媒体基于同业压力其实会过滤这个人的声音。

在今天,不要说名人,普通人的声量都有可能很猛。一传十十传百,是跨越时间空间的。

而且,越是负面的东西,传播得越快。

当我们还义正辞严地痛骂机构媒体/新闻媒体,痛骂各种下三路的号们,面对这样一个人对人的传播环境,我们能说什么?

这一节的小结论就是:过滤器,没有了。

而人性,总有不堪的一面,总有恶趣味的一面。

前天,我去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参加了一档广播节目《市民与社会》

这个节目有call in的部分。

一位女听众打进来一个电话,说了她的一个故事:

她正好和她的孩子由于某种原因,处于一种略带冷战感的状态。她看到了十七岁少年的跳桥视频,一开始并没有怎么当回事。然后,她的孩子拿着手机过来,让她看这个视频。她说了一句看过了,还是没太放心上。但当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孩,从眼神中似乎读出了什么,那一瞬间,整个背寒毛倒竖了起来。

我理解她那个刹那的恐惧。

我当时其实万分纠结。这个视频其实不是什么机构媒体/新闻媒体去拍摄的,不知道是谁通过什么手段得到了这个视频,扔到网上。其实不需要媒体这种过滤器的传播,这个视频同样可以传得到处都是,最终被小孩看到。

人对人的传播,过滤器全部在于普通人。有些人,基于某些原因,会知道审慎,但有些人不会。有些人,基于工作或学习的关系,不会中这种谣言去传播。但总有那种谣言,ta会误信。

误信谣言,其实和智商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们每个人都会这样,而我们每个人,都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人对人传播平台的一个节点。

我在节目中提到,大学应该将媒介素养设置为公共课通识课,每一个大学生,要像学习毛概马经邓论一样学习媒介素养。

这可能可以提高一点我们在人对人传播平台上的行为和认知。

但我自己其实也知道,这个法子近乎于没有法子的法子。

道理很简单:

中国,上大学的比例,超过10%了么?

一位相当有名很有建树的传播学学者在四番群里说了一句:目前传统权威瓦解以后 尚没有更好的替代机制。

也许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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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 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