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ion Pro的两个难题

在1月24日一篇文章底下,有位读者如是留言:

信息世界的变化都依赖了硬件和网络能力的变革。

如果没有新的硬件变革,应该也没有什么纯内容服务平台的大机会了吧

我的回复是这样的:

这么多年的内容生态,内容本身变化很小的,基本还是图文音视频,这都是前互联网时代的东西。所以匹配很关键。倒是现在有可能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新内容,极大提升体验感的东西。如果这个成立,可能会有大机会。但还是要再看看,比如苹果那个头盔。

我确实同意,硬件(包括网络能力)会推动信息世界的变化。无论是电脑还是互联网还是智能手机的出现,信息行业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革,这是事实。

但也应该注意到,这些年这些变化,对信息本身的变化却很小:我们依然在依靠文字、图片、视音频,和当年的报刊杂志电视广播,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传播渠道,而不是内容生产。

人们做过努力,比如无人机新闻,比如机器生产文章。这是内容生产方式的改革,但讲到底,还是生成了一段文字,或者一张图片,或者一段视频。从受众角度而言的体验,并没有什么太大提升。

全息或者3D投影技术,是一种体验提升的内容,但目前看,离大规模普及化的应用还很远。

传播渠道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内容生产正处于发生变化的前夜(比如这两天大火的Sora文生视频),而用户体验,算是正在努力吧。

Apple Vision Pro就是这么个东西。

但正如iPhone一代,谁买谁后悔一样,初代苹果头盔,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了。

第一个问题是重

我一个从事XR行业的朋友,跑北京大望路合生汇B3的体验店,以98元/小时的价格,进行了一番体验。征得她同意,我这里展示她在体验时的照片。

你有没有发现她努力抬头,脖子支撑得很辛苦?

人类的脑袋,在动物界算是异乎寻常的大,完全就靠相对细小很多的脖子。所以颈部不健康的人,多如牛毛。

现在再往你头上加一个600g的玩意儿,不晓得你的脖子,哦,还有你的鼻梁,能撑多少时间?

一副眼镜的重量,大概在10-30g之间。

这样的负重,使得这个设备的时长会非常有限。多份体验报告都表示,90分钟会是一个比较极限的时间。

时长有限,就意味着在这个设备上发生的可能性有限。要知道,你在手机上的时长,不是90分钟,而是更有可能9个小时。

时长,是一个通用性设备的关键变量。

第二个问题在于内容太稀少。

官方可以看的高清视频只有 5 个。

这个问题的麻烦程度,比第一个问题还大。因为这会陷入一个恶性循环中。

内容稀少,就意味着用户购买动力不足,无论花多少银子,你买一个吃灰的东西总不是你心甘情愿的。而用户购买不足,就会导致内容生产商生产动力不足,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拥有者不多的设备去花大力气做内容呢?

这几乎和当年的IMAX困境是一模一样的。

IMAX其实是一项1967年就问世的技术,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也一直困在恶性循环中:院线不愿意花钱做IMAX影院,电影生产商因为IMAX影院少而不愿意费力气拍IMAX片子;片子不足,院线就更不愿意花钱投入设备改造。

一直到2007年,IMAX公司想出了一个主意:与制片方、影院进行合作的模式。由纯设备销售公司转变为投资IMAX影片制作和IMAX影厅升级并参与电影票房分账,将一次性设备销售转变为风险更大的分成模式。这种主动与下游共同分担部分风险的操作,无非就是想破除这个恶性循环。

但并没有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09年,IMAX的tipping point终于出现了:《阿凡达》问世。

这部电影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撬动了IMAX的发展。05-08年,全球上映的IMAX电影每年只有不到10部。09年之后,这一数字不断增长。到2015年,IMAX制式拷贝的电影已达44部,IMAX影片数量的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22.4%。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具有引爆点力量的内容非常重要,它能彰显出巨大的财富预期,以推动产业走出那个恶性循环。

我看到有些体验报告诟病苹果头盔在生产力方向上体验不佳。

这在我看来,倒不是啥致命的问题。总体来说,它还是一个娱乐设备,要成为生产力工具,怕是得娱乐向大成后才应该考虑的事。

它的外挂电池被戏称为“尿袋”,在没有外接电源的情况下能提供两小时续航。这同样也没啥,如果是娱乐设备的定位,居家使用作为排名第一的场景,并不奇怪。

居家场景,重量所带来的麻烦,或许可以降低。毕竟你可以后仰在沙发上使用这个玩意儿。甚至有人会开发出扶持颈部的周边,我也不奇怪。

关键还是内容生态。苹果采用什么策略来撬动这个生态,是值得观察的。

买了一个设备,总是要完成点什么的。

引爆点的内容,可以期待吧,但也只能谨慎乐观。

放话all in元宇宙以至于把公司名字都改为META的小扎同学,在试用了苹果头盔后,在承认了友商在体验维度上确实比Quest 3更出色之后,还是夸耀了自家产品的性价比(这款产品售价499刀)。

但小扎同学是2014年收购oculus大举进入XR产业的。十年过去了,这一行有什么让人惊艳和当年阿凡达能相提并论的内容么?

想到这里,在苹果头盔发售的那晚,我正好在一个酒局上,看着一位朋友拼命抢购,我还是遏制住了自己发痒的手指。

毕竟,消费降级了不是?

—— 首发 扯氮集 ——

算法推荐最需要大力防备的是信息茧房吗?

答案是:并不是。

前阵子创投圈有个还蛮有名的投资人也是当年快车的创始人陈伟星,痛斥算法推荐。套路还是那个套路:算法推荐导致(leads to)信息茧房,而信息茧房,害死人。

陈氏是字节的早期投资人,当年的1000万美元现在不知道变成了多少。看上去颇有点恨其不争的杀回马枪的意思。不过,第二天,他就宣布要搞一个“5210计划”:用完全透明化的方式创立新的社交媒体平台,云云。

没几天,一位蛮火的书籍带货人吴主任,就写了一篇文章,对陈伟星表示了强烈的不以为然。

吴主任倒是在抖音上刷到过很多回他在卖书,主要书目都是人文社科,有带货上万册的记录。

查了查,吴主任也是互联网老兵了,门户时代出来的人,怪不得文章里会提到google reader和抓虾这种古老的订阅制产品。

吴主任的这篇文章,主要分为两个观点:其一,在茧房问题上,订阅制可比算法推荐厉害得多。其二,即便这些互联网技术都没有,人要低劣没品起来不照样低劣没品。

订阅制是一种人的主动行为。人之所以会有这个主动行为,无非就是:这个信息源探讨的事我感兴趣,或者,这个信息源的立场和我一致(所谓三观契合)

订阅同时也是一个瞬时发生的开关行为,在一秒钟内,就可以完成订阅或者退订。也就是说,建立或断开与这个信息源的连接,非常容易做到。

请注意,订阅不仅仅是订阅各种号,也包括关注某人,与某人建立“朋友”的连接。

但算法推荐不是。一套符合某人口味(这个口味包括兴趣和立场)的算法,需要某人自己花上一定的时间去调教。算法推荐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准”。

而且算法推荐聚焦于你的兴趣,而不是你的立场。一件让你感兴趣的事,完全有可能有不同立场的阐述。

如果你有坚定不移甚至偏执的立场,算法推荐可能是有效的。因为你会有一些足以标记出来的行为:符合立场的信息花了很长时间,严重冲突对立的,会很快关闭。或者,你发表了鲜明立场的评论留言。

但不得不承认,在大多数事件上,大多数人没有那么鲜明的立场。

缺少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基于兴趣的推荐算法,会形成极化观点。但人类历史早已有过案例,一个局促封闭的社交网络,倒是会让人极化。比如,原教旨主义小团体。

信息茧房其实是一种假说(hypothesis)而不是被证实的理论,因为当今世界要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信息网络其实很难。退一步,即便信息茧房在普通人身上真的存在,那么,社交网络远比算法推荐来得更有可能。

但算法推荐不是没有问题。

不实信息对算法推荐的破坏性,非常有可能,超过了对社交网络的污染。

就单一文本而言,算法想要判断出这个文本是谣言还是事实,非常困难。它需要结合大量的其它文本信息。而有时候算法真得没你想得那么强大。

人工智能强悍如ChatGPT这类LLM,也曾犯下“华盛顿是美国第一任总统”但同时又给出“美国第一任总统不是华盛顿”的错误(此文有点标题党,可以忽略标题细读正文)

这种a是b但b却不是a的错误,在人类面前,会显得非常智障。

到目前为止,社交网络的各个节点,大多数都是人类。在不少不实信息面前,人类具有识别的能力。每一个节点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担当一个过滤器的角色。而算法推荐,缺少这个机制。

所以,对于一个算法平台的内容生态健康度,最大的威胁不是算法,而是内容本身。

不实信息有很多种,首当其冲的就是谣言。

被证伪过的谣言,可以设定特定的标记,去过滤那些谣言的复制版本以阻断传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法子。但还有一些不实信息,处理起来就困难许多。

比如在短视频平台上,会发现不当摆拍和伪公益这类不实信息。

摆拍很容易让观看者以为确有其事,当成真实事件处理。比如一度非常火的被大量翻拍过的一个桥段:“外卖骑手”带着孩子送外卖,点餐人打开房门拿外卖的一刻,本想对迟到的骑手发火,但看到骑手身后楚楚可怜的孩子,转而表示感谢。这则看上去像是个正能量的暖新闻,事后被证实都是伪装“新闻现场”。

伪公益也是摆拍的一种,但由于聚焦于善心,更容易打动观看者的恻隐之心。比如一个伪公益视频是这样的:一位善心人到农村给老人送钱,每人一送就是上千元。靠修自行车讨生活的父亲得知后发飙,提着棍子来阻止儿子。善心人奔逃之余,还是硬把善款塞到了农村老人手中。

而这些信息,算法是很难去识别到底是真是伪的,即便出演者演技夸张拙劣到一眼假的地步。算法推荐有一个基本法则,就是观看效果越好就越值得推荐。于是,在最终被证伪之前,传播量其实已经不小了。

随着AI技术的日新月异,现在数字人也不是什么实验室中的产品。不用怀疑,你绝对有可能收看过数字人的视频作品。

数字人通过采集真人的视频和音频素材,生成一段新视频,然后可以将任意事先最好的文案,生成到这个视频里。看上去就像这个真人真地就在那里侃侃而谈一样。

这在一些特定场景下,确实容易产生对观看者的误导。

不实信息如果泛滥成灾,对算法平台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平台在强化自身能力的同时——比如抖音在去年12月上线了一个能达到准确率85%的识别摆拍模型——更需要生产者一起参与进来。毕竟,85%这个数字看上去很大,但考虑到内容的海量,依然会有不少漏网之鱼。

抖音的做法是在2023年,推出了主动打标和一系列平台新规。所谓主动打标,即不仅仅是平台对内容做出标识,内容生产者也需要对自己的内容做出适当标识。

首先是对谣言的治理,平台自主打标,以阻挡传播。信息一旦被证伪后,打标这个动作比较容易实施,这在年头2月,就已经开始。

3月份,更新了《剧情演绎类作品创作规范》,这是针对摆拍类作品,要求创作者自行打标,比如“虚构演绎,仅供娱乐”“取材网络,谨慎辨别”等。不涉及破坏公序良俗的摆拍不是不可以,但不能误导观看者以为这是新闻现场。

5月份,更新了《公益内容治理的最新规范》,公益账号需要认证,且不能参与直播打赏、电商带货这类商业行为。

同月,发布了《关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平台规范暨行业倡议》,主要针对aigc的部分,aigc(比如数字人搞直播)需要创作者自行标识识,账号需要认证。

9月,推出了《内容标识使用规范》,明确了打标这个动作的行为细节。

过去的这一年,有数百万条视频,创作者进行了自主标识。

一直以来,我有一个看法,互联网内容生态的很多问题,被有意无意地误导成传播渠道问题了。渠道本身确实是有可能把既有的问题放大,但要说问题之本,绝不在渠道之上。

如果市场上到处是假货泛滥,这板子要打,也不能主要打到超市身上不是。

算法推荐,它的核心要害是内容本身,而不是内容分发机制。

茧房不茧房的,都是假说(hypothesis)层面的东西,完全可以放一放。先正视不实信息这一确凿无疑的危害,行不行?我总觉得今天有很多人会觉得信息茧房是一个很有逼格的词,一聊就有高大上的深刻洞见感,而不实信息似乎极其普通而不愿意多碰。

国内基于算法推荐的信息平台很多,抖音只是其中一个。但抖音这个会同内容生产端来共同标识内容,虽然不能做到完全治理不实信息,但至少也是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是值得其他平台去借鉴的。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