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 精英主义

前几天关于韩寒的一次小小网络讨论,让我有了写这样一篇东西的念头。但陷在文山稿海中,一时没有厘清头绪。但写作的念头越来越强,因此即使当下仍未全部厘清,也要写出来,不然真是“不吐不快”了。

关于精英这两个字,和一个多年好友在msn很是唇枪舌剑过一阵子。我的主张是,一个受过多年教育,至少现下不用考虑明天睡哪里下一顿吃什么的人,就是精英。衣食无忧且能读能写,在这个国度,还非要说自己是草根,一则对不起多年养育你的父母,二则对不起多年自己的奋斗,三则嘛,就是虚伪得矫情,谦卑得骄傲。

就我个人而言,受了近二十年的教育,如今有房有车(还不贷款),有妻有子,执教于在国内还算一流的大学,如果我还不是精英,那精英二字,实在太过苛刻了。

如果要以整个社会为总体,精英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且相对的社会属性,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社会阶层的表述。同样的,韩寒就是精英,这次参与讨论他的,从麦田到许知远,从和菜头到连岳,个个都是这个社会的精英。

精英的反义词可能是草根,也有可能是大众,但绝对不是江湖。精英对草根(或大众),江湖对庙堂,是两组没什么关系的词。令狐冲一手独孤九剑,打遍天下,自然是武林中的精英份子,但同样,他也是江湖中人。

江湖有精英,也有草根;庙堂亦然。

很多非要拿个草根的帽子戴自己头上的,要么就是太过谦虚,要么就是搞不明白,其实江湖和精英与否,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精英和草根,还是一个相对的词汇。我前面说,以中国当下社会为总体,精英是什么什么。但如果总体缩小,比如说,在一堆博士生中,硕士就不再是精英了。

但我想,我们既然讨论的都是社会问题,自然要把整个中国民众都算在内作为总体才是。

精英这个标签,就我个人而言,是一个褒义标签,至少它证明了我过去的经历还是值得骄傲一下的。所谓“忘记历史就是背叛”,怎么叫不忘记历史呢?那就是该自豪的要自豪,该吸取教训的要吸取教训,不卑不亢。当然,你非得说“草根”才代表一种自豪感,我也不会强烈反对。每个人对词汇理解不一,无需多加争论。

但精英和精英主义,却不太相同。按照我和那位好友争论时所持的观点便是,精英大可不必持有精英主义,而且,要时时刻刻小心自己有精英主义。

我读书的时候,有一阵子对“法兰克福学派”非常有兴趣,读了一些这个学派的书,故而我承认我受法兰克福学派影响很深,并有些迷信哈贝马斯的理论。

法兰克福学派到了今天,已经不复往昔的辉煌。这是一个总体上来说对大众文化持批判态度的学派,比如阿多诺就认为爵士乐算个什么音乐。法兰克福的诸位先贤们,很多出身富裕,受过良好教育,但以搞运动发家的希特勒上台后,这个学派的很多学者都受到迫害(颇有些人出身犹太家庭)。个人经历使得他们对于大众运动非常警惕,也非常厌恶。

法兰克福学派的贡献是对商业文化和工业化生产的文化的批判,这一点至今仍然弥足珍贵。但法兰克福学派对大众文化的敌视态度的立场,是不值得跟随的。用一句我国语境的话来说:他们敌视劳动人民。

法兰克福学派是非常标准的精英主义。

大众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是一个中性词,甚至我觉得还略略偏向褒义,但mass这个词,则是偏向贬义的词:一群面容模糊一盘散沙式群体的词。

没错,mass是有点乌合之众的味道,勒庞写过这本书,而且这本书在国内,有很多人看过。

这本书的语言非常让人沉醉,作者驾驭辞藻的功力极深,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也深深叹服,有些话我至今记得。但我要说的是,警惕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其实整体是错的。在严谨的学术界里,也从来不把这本书当成正儿八经的大众心理学学术书籍来看待。

mass这个词和另外一个词propaganda几乎是同时进入学术语境的。希特勒上台后,整个自由世界非常恐慌,也非常想知道他是如何上台的。结果他们发现,希特勒的宣传工作做得铺天盖地。于是,他们推断,mass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散沙式的群体,一小撮怀有险恶用心并懂得策略的人利用propaganda就可以操控整个群体。传播学中的“魔弹论”假设就是这么来的:传媒就像有魔力的子弹,对于整个社会群体,一打一个中。

今天,我们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假设,但我们对大众是一群没有脑子的人,却有着根深蒂固的错误假设。而勒庞那本《乌合之众》最大的错误就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任何一种群众运动,都是有极其深刻的社会背景的。而运动领导人,与其说是领导了这场运动,不如说是顺势而为,推动了这场运动罢了。

持有精英主义立场的精英们,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大众看成是芸芸众生。芸芸众生这个词好啊,一说到这个词,说的人立刻就会有一种站在天上俯视一片草地一样的感觉。

持有精英主义立场的精英们,还容易犯的毛病和“第三人效应”有关,这是一个传播学名词。很多人会认为,除ta以外的人,都会受到某事某事影响,独独ta不会,ta是清醒的。

精英们都有那么点骨子里的担当精神,总有点“学成文武艺 货卖帝王家”的抱负(今天帝王自然是没有了,但为社会效劳还是有的)。既然别人都醉了,自己是清醒的,那就有义务出来喊它一嗓子。我倒不是说ta自己是醉的——我承认精英们都比较容易清醒——但殊不知,别人未必就是醉了。

百年来的屈辱 生来敏感的知识分子的感受特别深 故而反思也特别多 特别容易掉进“舍我其谁”的一种担当精神

许倬云先生此语,可谓入木三分。

时代无论如何变化,精英总是有的,因为这是社会总体中的一个相对的阶层——可以这么说,有人的地方必有三六九等,精英草根。但时代的变化,使得权威越来越没有了。精英一旦持有精英主义,就很容易哪怕是不自觉地想去做个权威。却不料,电视出现的媒介时代已经消解了权威,更何况互联网时代乎?

故而,萧秋水有次夸我“悲天悯人”,我是万万不敢当的。我这人不太懂得谦虚,这不是一句谦虚的话。而是实情:我压根就不想悲什么天悯什么人。说得文绉绉一点,是“何预我邪”?说得糙一点,就是“关我屁事”?

于是,我那位多年好友说,你写出来的东西云山雾罩的,我看不懂啊。

我笑答:我本来就不是为你(或者任何一个读者)写的,你懂不懂,何预我邪?

自负

估计这篇日志又是招人讨嫌的东西,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写blog是为了自己“爽”。

在昨儿的一篇日志下面,有一位网友如是评论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所谓绵羊的论调,颇有中国知识分子悲天悯人的情怀,其实是一种致命的自负。

前面的“不是这样的”,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这里重点想说说后面的话题:致命的自负。

说起来,电脑也好,互联网也好,那大抵说是现代人类文明的高度成就是不会错的。根据CNNIC的统计,中国网民到今天接近3亿,以14亿总人口计,差不多属于前20%的人。而CNNIC的这个统计口径宽泛得很:半年上过一次网。我这么个天天趴网上至少5个小时的人,估计有2%的水平。

使用人类文明高度成就且位于2%的,自然是可以自负一下的。更重要的是,我趴在网上,对网络视频、网络游戏、抢车位买奴隶这类“娱乐性”活动毫无兴趣。

自负这个事情,对旁人是没什么伤害的。既然对旁人没什么伤害,自然可以归为合法权益一类。我一个成人,充分享受自己的合法权益,想必没什么打紧的。

我的回复是这样的:

至于自负问题,怎么看了。我的确是有精英情结的,如果这算是自负的话,那么就自负好了。

说到这个精英了。

这个词,现在是有些贬义了,几乎可以和“肉食者”放一块了。但我想,以我这么个久居上海,有房有车,衣食无忧,满满几柜子书的人,还要在那里矫情地说:呀,我不是精英,委实有点过谦了。

我早年在西北证券的时候,去过宁夏的山沟沟里。我不是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草根:那可真是几乎要食草为生了。对比他们,我还要说我自己是草根,那可真是对草根的污蔑了。

真正的生活,其实是一直在努力奋斗、竭力挣扎的,这一点,精英和草根殊无二致。云淡风轻、风花雪月,只是生活的表面文章。精英的幸福指数未必高,但如果明明算是个精英分子,还非要拿个草根的标签套自己头上,也不怕人农民和你急。

自负,就是对自己曾经的经历的骄傲。如果人活着连这点骄傲都没有的话,那么前面那些日子,真是活到狗嘴里去了。

任何人,都有权给自己找个标签:精英也好,草根也好,小市民也好,无所谓。但从客观事实上而言——今天大学毕业的人还要说自己不是精英,这一份虚伪,真是有点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和教育投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