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无义战

网上颇有人津津乐道民国时代,包括军阀混战的民国时代。我倒是不否认那个时代知识阶层的卓越成就,但我们同样也要看到,那个时代,对一般的平头老百姓,绝对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军阀混战的特点不在于无法——殊不知那个时代也是有宪法的——而在于无天,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可以做。有枪就是草头王,有很多枪就是王中之王,至于道义规则,都是拿来粉饰自己的“师出有名”。借口嘛,就像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有的。

中国互联网上的混战,不是没有过,最早的一次,大概可以上推到新浪搜狐98年世界杯的口水仗。为了争夺中国对98年世界杯报道最大最快最全的所谓名分,双方在各自的门户上板砖横飞,肆意攻击。从此之后,互联网江湖,就从来就不缺口水。

但这次的3Q之战,矛盾双方都打着类似“为广大用户利益“的旗号,实则已突破最底线的商业伦理。它们不是仅仅打口水仗——要知道,口水仗,用户可以采用围观乃至忽略的方法,而是直接和用户最根本的利益挂钩,光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弹窗,就够用户受的。而这一场大戏,我看,引用一下《赤壁》的台词:大家都输了。

3Q之战的源头当然可以向前追溯好久,但导火线还是得回到腾讯在中秋节的QQ管家的静默安装。无论腾讯持有什么理由,用户应该有安装或者不安装的选择权。静默安装对于用户的知情权是极大的侵犯。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即便是动机好但结果却糟糕的事多了去了,核心就在于程序不正义。腾讯作为一家海外上市公司,对基本的程序正义都能罔顾,绝不能说是善的。

面对QQ管家的咄咄攻势,360放出了隐私保护器,这个只针对QQ的软件。有网友发现,它的针对性实在太强,以至于你把记事本之类的软件改名为QQ.EXE,隐私保护器也会警告你它在偷窥你隐私。这个细节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360很明显在混淆扫描硬盘和偷窥隐私的概念,然后一贯地,以诉诸恐惧的力量,让公众怀疑腾讯。

随之而来的腾讯公开信,充满着逻辑混乱。在指责扣扣保镖的同时,又宣布QQ和360安全卫士不兼容,我实在搞不懂就算扣扣保镖是外挂,关360安全卫士什么事。然后,腾讯说了为了避免把用户电脑当成战场,故而才出此下策。但故意制造用户电脑中的软件冲突,不晓得算不算把用户电脑当战场?而最后所谓的把选择软件的权利交回给用户,那是再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只听说过消费者在同类产品(比如买台车)上做非此即彼的选择的,没有听说过让用户在不同性质产品上二选一的。

这里面还是一个程序的问题,虽然大部分QQ用户很年轻,但很多人都是成年人,即便不是成年人,也有他们的法定监护人。腾讯不知道得到什么样的授权,可以随意干涉他人的选择权。

另外一头的扣扣保镖,且不说这款软件被它曾经的一个对手报料说有后门,单是劫持QQ面板,替换QQ安全按钮为自己的,腾讯说它是个外挂还真没冤枉了它。而扣扣保镖去劫持QQ面板,里面的恶,同腾讯践踏用户选择权,如出一辙。

腾讯有一个门户网站,借助QQ的力量,已经成为中国网站流量第二门户流量第一的极有影响力的大众媒体。大众媒体,应该是社会公器,而不是腾讯自家的官网,但QQ.COM这次在3Q之战上的表现,专业主义上不是不及格,而是0分。在这个网站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支持360的文章,但凡涉及到这次纷争的文章之下,也几乎看不到支持360的评论。如果是自家公司网站,还情有可原,但在大众媒体上——即便是自家的——如此之赤裸裸的一边倒,不是0分又是什么?还高谈阔论什么公信力?!

官司是你诉来我讼去,但谁都明白,官司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上盖过对方一头,即便是输了官司,相对于赢得的市场,赔款也是小钱。双方打的都是安全牌,偏偏安全这个东西有点技术性,于是混水摸鱼,打打擦边球,甚至越个界。套用一句经典的话,安全啊,有多少恶假汝之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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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第一财经日报》当期专栏,报载有些删节(比如跑上来关于民国的那一段是没有的)。昨儿晚上360发布和解信息。北大胡泳在微博上这么评价:

360这封感谢信写的。。。像少女倾诉芳心,我的牙都快酸得全掉了。不抛弃,不放弃。。。五大三粗的屠夫立地就成了娇滴滴可人的美女。。。用户用双手保护了你,谁来保护用户呢?

是啊,腾讯的公开信写得拿腔作调,360的感谢信则扭捏作态。一个拿腔,一个扭捏,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咋就那么不堪?

脱裤子放屁

这个标题似乎有点不雅了,不过,重点在于,脱裤子放屁,究竟算不算多此一举?

大概每个人都有在一个密闭的空间(比如电梯间或车里)碰到别人放屁的经历。如果放屁者肠胃良好倒还罢了,偏偏此人还食有大蒜且最近某事不畅,这个滋味大抵是不好受的。

做一个假设,荒诞是荒诞了,假设这个社会规定放屁者必须要脱裤子,那么,憋不住实在要放的,大概依然是还要放的。但若能憋一下,恐怕也就能憋便憋,熬到厕所再说了。

脱裤子放屁,听上去是很有些搞笑的,但放在商业社会里,那就叫“业务留痕”,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得记录下来,不能一做了事。业务留痕的好处,应该很多人都明白。虽然同样也有很多人抱怨事情做都做了,干吗还要我记录一下,但组织大到一定规模,不搞这一手,是绝对不行的。

千年以上(前536年),郑国有一个人,叫子产,他搞了一个改革,称之为“铸刑书”,也就是把刑书(法律)铸造在金属器物上以供国人知晓。铸刑书的重大意义在于,冲破了秘密刑思想的束缚,让国人都清楚地知道,做了什么不端的事,便需要承担什么后果。

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关于“程序正义”的努力了。我们今人看来法律必须被公布是很正常的事,但在千年之上,却是要冲破种种阻力的。因为古人认为一旦刑法公布,会让国人产生规避的心态,那么,国家就不好治理了。

子产的做法,是有些“脱了裤子再放屁”了。杀了人,就上刑场抵命便是,何必再搞个什么“铸刑书”。而后世更进一步的做法就更脱裤子放屁了:公开审判。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等一下,三堂会审,控辩舌战,证据确凿后,然后才可施刑。

法治社会的根基之一就是程序正义了。程序正义不仅可以告诉所有人什么事不能做(法之禁止),还能清楚地告诉你如果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刑之依据),再告诉你无论什么人承担的后果是大致相当的(人人平等),更进一步的,判断你做了还是没做这个事是有一整套的程序来梳理论证的,最后,还有一点极为重要,那就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对人而言),以及,“法无许可不得为”(对政府而言)。

好像这些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很多人也都认为天经地义。但我不得不告诉各位,这个社会,不脱裤子就放屁的事情,随处可见得紧。

有太多的莫名其妙的结果和现象,你都无法知道,是按照哪个程序来的,或者,压根,就没有程序。

这就是法治和人治的本质区别:放屁,脱了裤子,还是不脱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