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理解的记者的专业主义

其实,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家传统媒体做过新闻(小时候瞎胡闹不算),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那么点资格来聊聊新闻记者这个事儿,理由如下:

1、我做过蛮多年网络媒体的编辑

2、从祖父到老爸老妈,都是搞新闻的出身,耳闻目睹得也不少

3、最后学的是传播学,现在厮混在媒体与设计学院,和所谓新闻学,算是近亲

4、一个月要给不同的媒体写十数篇专栏,MSN上人数最多的一组是“media”(呵呵,不是IT,所以我的确是互联网圈子里打酱油的)

所谓“记者”,从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记录的人”,社会上或有或无的一种看法是,能写文章就能做记者,这种看法相当要不得。如果一个记者觉得自己文笔出众是最佳的特色的话,我以为,这个记者,是很不合格的。

记者当然首先是一个码字的人,但这只是一个必要条件。记者是不是一种专业工种?颇可一议。虽然关于“新闻学”是不是一门专门的学问,有不同的看法,但我以为,即使新闻学不是一种专业的学问,记者,也是一个专业的工种。

什么叫专业?

专业的第一条就是:抛弃你自己的感情。

律师是今天大家都承认的专业工种,但就在数十年前,人们还无法接受律师为很明显有犯罪嫌疑的人进行辩护。说实话,“疑罪从无”原则,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并不存在,更遑论刑事案上的“必须排除所有合理疑点”(beyond reasonable doubt)。律师就是一种必须抛弃自身感情的工作,即使你再怎么认为当事人的确有罪,要么你不接,要接的话,就必须为当事人说话。

医生也是专业工种。一个被认定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一个在社会上臭名昭著的人,一个公然挑战文明底线的人,只要有病进了医院,你就得为ta治病。即使明天ta必须死去,你今天,也得尽你所能,把ta救活了。因为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至于这个死和伤背后代表的人品,唔,你可以内心深处鄙视ta,但你不可以有一丝丝的马虎和懈怠。—— 相对于律师可以不接案子,医生更甚一步,医生没有资格拒绝病人。

这就叫“专业”。

记者也是一种“专业工种”。

凯文卡特

《饥饿的苏丹》,这是一张很有名的照片,获得94年普利策奖。有传言说拍摄者凯文卡特后来因为拍这张照片受到了大量的谴责而自杀——这是彻头彻脑的传言,因为凯文卡特拍完照片后赶走了秃鹰,他的自杀和他一位朋友的遇袭身亡以及他在财务上的问题有关。拍摄者可以放弃新闻报道的工作:不拍了。但如果他要拍,就必须直面冷酷的事实。

这就是记者。你可以象律师那样拒绝你作为一个人而无法完成的报道(先不论行政上的管理压力),但如果一旦接受并去执行,那么,你就不是任何一个群体的代言人,你只为事实代言

我说这句话的原因在于,我见过很多记者有为弱势群体代言的倾向,我一点也不质疑他们作为“人”的善良一面,但我的确相当质疑他们作为“记者”的专业一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高阶群体在矛盾中就一定是不对的。所谓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事实真相,和真理一样,是不讲强弱贫富的。

有一种观点是,高阶(强势)群体有足够的实力去在媒体上发出他们想要的声音,作为弱势者,在新闻报道上就必须倾斜一些。我很明白这种现实,但我无法接受这种观点,因为这可以说是一种“以暴制暴”,用不专业的手法去对待前一个不专业的手法。这样的结果是什么?最终,媒体作为一个整体,将失去公信力。

事实上,对于要做一些“矫枉过正”的事,不见得非要动用“新闻报道”这个武器。把媒体解读成“新闻媒体”是天大的误读,因为媒体不是只有新闻。媒体可以有立场有态度有倾向性——我不反对一份标榜为弱势群体代言的媒体——但你不能动用新闻报道的版面。你可以用评论、专栏、采访手记等等诸多其它形式来主观表达你的观点,但对于新闻报道,即使我们都知道无法做到绝对客观,但你必须为客观去尽可能的努力。

储安平和他的《观察》就有很明显的特征,这是一份基本上持痛批国民党政府立场的媒体,但它不是新闻媒体,因为它基本上不报道新闻。储安平这个我景仰万分的人,就他的工作来看,他是一个杰出的评论者,但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记者,也谈不上什么新闻工作者。

网络媒体的兴起,其实对这一点是有冲击的。我虽然主要通过网络获取信息,但我相当怀念和欣赏传统媒体的编排方式。至少,新闻报道版面和评论版面是可以清楚地区隔的。但网络媒体,哪里还有这种专业的分法。所有的文章堆在一个频道或栏目下,不细读那些文字,你根本无法判断是一篇可以允许主观的评论,而是一篇必须客观的新闻报道。而近年来,夹叙夹议的手法特别流行——虽然我也很喜欢读一些长篇的类似报告文学的所谓新闻报道,但我对它的警觉性,从来不曾丧失过。

专业性的沦丧——无论你持有什么样的动机——是记者这个工种沦丧的开始。作为一个人,必须是一个善良的人,而作为一个记者,必须是一个专业的记者。除非,你和我一样,码的字都是评论。

故而,一直到今天,我都极其反对“公民记者”的提法

伟大的公共知识分子乔姆斯基曾经论述过今天影响新闻媒体客观性的五个过滤器:ownership institution、advertising as primary income、media content over-depend on powerful sources、flaks to discipline the media、anti-communism as a control mechanism (Chu后来添加了一项: anti-terror),我想,在新闻报道上,似乎应该再添加一项:记者本人的感情。

最后推荐一本书——相对于我这篇完全倾向于“价值中立”的主观博文——复旦张志安写的《记者如何专业——深度报道精英的职业意识与报道策略》,作者另外一本书《报道如何深入》我没有看过,但以《记者如何专业》和《潜入深海》的水准,想必也值得一看:

记者如何专业

注:这里我想再展开一下关于“专业”的问题。我不能充分解释什么叫专业,但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什么不是专业。其实大多数工种都谈不上“专业工种”,非专业工种有一个共同特征:在同一个文化圈(或国度)里无法无缝迁移工作平台。

律师在任何一个律师行都可以展开TA的工作,医生、程序员、记者、教师、神职人员,都是如此。是的,“管理者”不是专业工种。

事实 vs. 真相

我至今记得在浸会读书时,某位教授讲的一个关于媒体的事情。

说在某个华人城市,每年7月1日都要搞一次游行。当地报纸基本分为两派,有支持这个游行的,也有其实是不支持游行的(只不过嘴上不说)。前者刊登了一幅人山人海的照片,以证明这场游行如何深得人心,如何得声势浩大。而后者则刊登了另外一幅照片,图像上游行者稀稀拉拉,不成队形,以证明这场游行其实是没多少市民愿意参与的。两张照片全部是真实的照片,保证没有任何“技术处理”。只不过,前一张照片是在游行开始或高潮时拍摄的,而后一张,则是在游行快结束时拍的。其中玄妙,正常智商的人都明白所以然。

两张照片,统统是“事实”,但它们是真相吗?

真得只有上帝知道。

以CNN为代表的一些媒体,犯了专业主义的大忌。它们居然胆敢去技术处理照片。这已经沦落到事实这条底线之下了。但作为现代媒体受众,我们的确需要具备一些媒体素养。比如说,就是那个照相机,俯拍和仰拍,展现出来的图像,它们的象征是何其不同。

事实是一种客观的东西。就说上面这个游行,有1万人参加,或者有10万人参加,这是标准的事实。但只要一涉及到这个游行的人数是否众多,立刻变成了主观的东西。因为众多还是稀少,本来就是个主观判断的产物。

如果还要涉及到这场“事实”背后的“真相”,那就更“人类一思考,上帝变发笑”了。定性研究者抨击定量研究者的论据之一就是:只要去做调查,那就一定是主观产物。在社会学领域中,绝对的客观,根本不存在。

媒体,从来只能报道事实(如果它够专业主义的话),但却无法报道真相。这是我在《大众传播概论-媒介认知与文化》一书的扉页上写下的话语。套用英文的说法,便是:Fact,but not truth。

但是,我们人类可悲的地方在于,我们是透过媒体看世界的。“香港人永远不知道冰岛的存在”,不是说香港人无知,而是冰岛在香港媒体上几乎不存在。于是,浸会另外一位教授的名言,让我铭记肺腑:Perception=Reality。

即使媒体有专业操守,我们也只能了解事实。更何况,有着形形色色的过滤器,让媒体所反映出来的“事实”都是偏颇的,更妄谈什么“真相”。

当代伟大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Noam Chomsky列举了五种过滤器:媒体所有者、广告商、政府、媒介有关律令和对它们的抨击,以及意识形态(比如反恐主义下不能同情伊斯兰分子)。每一个过滤器都是强大的,强大到媒体永远是“戴着镣铐的舞者”。

看到郑治的当地球人都不可靠,我们怎样发现真相?便感慨几句。

真的,真相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