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 vs 被采访者

标题里的vs符号我都觉得存疑。

vs是“Versus”的缩写,意思是“对决”。

采访者和被采访者究竟是什么关系?

合作?还是对决?

两篇来自新华社(又被称为国社)的采访手记,传播得很广。

采访手记其实就是采访背后的八卦,本身不是所谓的“新闻”。大部分情况下,手记没什么特别好看的。有时候,则会有些看点。如果这个记者是名记,ta的手记,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但这两篇手记,略有些奇葩。记者倒还谈不上名记(我说的是国社杨继绳那种等级的名记),只是内容本身,充满着一种对于被采访者的崇拜之情。

崇拜一下也没什么。比如那篇讲和傅莹合照的。没什么价值,但槽点不多。记者也是人,手记又不是写新闻稿,采访者在手记里表达滔滔不绝的对被采访者的崇拜之情,没人禁止。虽然这篇文章的文采,实在是略略低了一些。

另外一篇讲陈道明改稿的,引起了蛮大的争议。

争议点主要是:采访对象怎么可以改记者的稿?

这个不符合专业主义的要求。

这件事的槽点在于整篇稿陈道明都在“干涉”,以至于连标题都有可能是他的授意。

最大的槽点是记者的那句心声:“但当时我内心的独白是:冲你这股认真劲儿,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直白之余,倒是很有些中学生的劲了。

陈道明改稿的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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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不上有多密密麻麻的修改,但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很小改动。

改稿。

这两个字,犯了大忌。

但还是要多啰嗦一下细节问题。

被采访对象是否可以修改?如果可以修改记者的文字,什么样的内容可以修改?

第一个问题我的看法是:可以。

第二个问题我的看法是:被采访对象可以就自己的内容(也就是记者引述的内容)进行修改。

这里面会存在很多可能。比如记者断章取义,比如记者误听,比如被采访对象的口误事后发现不对,比如被采访对象认为这句话还是别公开了。

我就经历过一次被采访事件,我看了事后的成文,在我的要求下,有一句我的话被删除了。这句话如果真的原样刊登,我会有相当大的麻烦。在被采访的时候,我声明过这句话是私下说说的,但记者说她和编辑商量了半天,还是写了出来。这位记者倒是不错,还让我看了一眼。

说被采访对象严禁干涉记者的稿子,或者,记者可以拒绝一切修改要求,我觉得太过苛刻。

这样的说法,倒真的是把采访者和被采访者放在了“vs”的关系上。

如此苛刻的要求,不是假装是外宾,而是假装不食人间烟火。

那么,其它部分,非引述被采访者的话语的部分,能不能改动?

这事比较纠结。

就陈道明这一案例来看,有些地方,我觉得改的挺好。

比如说,记者写到“著名表演艺术家”,这是头衔的安排。陈道明要求写’演员“即可。

比如说,记者写到”德高望重的“、”语重心长的“,陈道明要求删除。这种修饰性词语,记者本意要抬高被采访者的地位,被采访者不愿意,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妥之处。

老实讲,我见多了如此的文字:***(被采访者)笑言、坦言,言就言吧,笑个鬼啊,坦?你怎么知道ta坦白交代了呢?

尤其是标题。在今天这个碎片阅读的时代,标题的重要性被大大抬高。来一句”陈道明谈媚娘剪胸”,我个人的看法是,不是什么好标题。的确吸引更多的人看,但被采访者——以陈道明的性格和做派,未必见得满意。

关于标题,有一个讲被采访者如何看待妓女的段子。这个段子想表达的意思是:无论被采访者如何回应,万能的记者总能做出让被采访者昏厥的标题。

这种vs关系,就真的是新闻专业主义?

整件事,我觉得不是专业主义被羞辱了——如果可以用羞辱这个词的话,而是记者的专业性被羞辱了。

记者,如果动不动就要肆意去抬高一些什么,用一些大而无当的修饰词,做一些耸人听闻但没多大意义的标题,活该被采访者要求改稿。

今天的记者队伍,是不是这么个状态?

我说一句一棍子打翻一船人的话:是。

你自己是小学生水平,那就怪不得我来充当一下小学老师。

有人吐槽陈道明的导师范儿,我倒是觉着,记者就这水平,那人自然要做导师。

我还算是个经历很多次被采访的人,我通常不会去做导师,不是说没有做导师的空间,而是我压根懒得做啥子导师。

反正写出来的稿子,不可能有两会委员的被采访那么被人盯着,我费那劲干嘛。

最后。

我看到一些我知道经常写点软文的自媒体人在那里嘲笑这名记者。

我暗暗想说的是:

猪八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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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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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业依然需要专业性

新闻伦理 上海社科院新闻研究所白红义博士日前在东方早报以《<搜索>:新闻权威的消解与重塑》为题撰文称,“(新闻业)这个行当发展至今,已不需要太过神圣化和道德化”。他还表示:“就当下来说,博客、社会化媒体、UGC(用户生产内容)等所代表的公众参与对专业化的新闻过程的冲击已渐渐常规化,由此导致新闻作为一门专业的共同标准越来越受到质疑”;“随着公众参与在专业新闻生产中的重要性日益增加,记者已经无法保持他们对这一职业的排他性管辖,新闻进入了‘去专业化’的过程。”

前一个判断我是同意的。但白文并没有涉及究竟什么是“专业化”,在面对“去专业化”的同时,我们靠什么来重塑新闻权威?我们甚至可以再问上一问,“新闻权威”这四个字,需要吗?

任何一个称得上专业的工种,都具备它自己的专业伦理——但需要注意的是,伦理和道德尽管有所交集,却不是同一个概念。比如说,律师明知受托人罪大恶极,但也要在合法的前提下尽力为受托人开脱;医生明知病人明天就要被枪毙,但也要全力施救。换句话说,一个专业人士,对TA的工作对象,是不做“善恶”的价值判断的。这在我看来,是专业不专业的核心要义,倒不是什么具象化的操作技巧。

事实上,就《搜索》这部电影与新闻有关的地方而言,它关键性的环节不在于“有”,而在于“无”——记者陈若兮压下了叶蓝秋的道歉视频。看上去陈若兮挖取了所谓“网友”提供的信息在做报道,但道歉视频的缺席,恐怕是这一出悲剧的重要因素。更进一步的“无”在于,陈若兮完全忽视了事件的叶蓝秋这一方的采访,也同时因为这一点的缺席,我对陈若兮最后人财两空的结局毫无唏嘘之意,因为她已经践踏了新闻伦理。她满怀着道德热情,挥舞着道德大棒,却将自己的专业性击得粉碎。

是的,在UGC(用户贡献内容)时代,大规模业余化已经势不可挡,“公民记者”的称呼也时有耳闻。普通人只要能写几个字,会用手机拍照摄影并上传,会和人套点近乎,他们已经能承担起“报料”的工作。但问题就在于,微博作为一个个人的自媒体,加入感情和价值判断,合情合理合法。但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业,却要恪守审慎、冷静。记者作为一个人,自然有自己的情感,但作为一个工种,为任何一个群体代言,在我看来,都并非是“专业”的。

我们依然需要一大票人懂得对“事实”保持敬畏。大量的事件,真相扑朔迷离,我们竭尽所能,依然可能是“盲人摸象”。即便一个从业者写下的每一个字ta自己都深信不疑,有什么样的保证来认定ta写的就是全局的真相而非局部的事实呢?在这样一个问号下,谁敢说我就代表正义?

我完全认同白文所提及的新闻业应该去道德化和去神圣化,但我不能同意新闻的专业性就是一些技巧性的操作——如果这一点成立,那么新闻业的确毫无专业性质可言,它很难说到底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技巧在。在喧嚣不已的自媒体时代,这一点点专业性弥足珍贵,因为它完全有可能需要从业者做出对抗民意的事。在《搜索》里,陈若兮不就是怕触犯网民情感而压下了道歉视频么?

白文也提到了《新闻编辑室》,这部美剧在豆瓣上获得了异乎寻常的高分。不过,《新闻编辑室》并不是大多数人所以为的它在鼓吹新闻专业主义。事实上,在美国新闻理论领域中,一股对专业主义不以为然的声音正在兴起,比如舒德森就认为新闻是一种文化。在这样一种理念感召下,《新闻编辑室》要做的事情是:帮助选民投出他们正确的一票。正确两个字,已经暗含了一种价值判断。只有新闻编辑室那些人认为正确的,才是可以露出水面的。

美国人在新闻专业主义上的转向自然有他们自己的社会背景,但在中国,在我看来,我们根本还没有踏入专业主义时代,何谈转向。UGC裹挟着大批的从业人员在做迎合大众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却在很诡异地帮助他们树立粉丝如云拥趸众多的权威。新闻业其实根本不需要一呼百应的权威,它需要的是:看,这里有很多元的事实供你做出你自己的价值判断。

新闻业需要奉行的专业性,其实是一种伦理上的谦卑,是一种不带价值判断尽力搜寻各种事实但又自知未必收集全了的谦卑。权威消解了,却殊无重塑的必要。新闻业那种要引领大众的精英情结和道德情怀,至少在当下,可以止步了。

—— 东方早报供稿 ——

做个小小的注解,新闻业不等同于传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