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谷歌不听话

如果你是一个google的信仰者——也就是,凡是说它坏话的,都是五毛——那么,这篇文章和这本书,你也就不必看下去了。信仰这个东西,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你死活要信,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如果不是,我觉得也未尝不可以看一下这本书。在豆瓣上,这本书目前有87个用户评价,其中有90.8%给出的是最低分。以“月光博客”为代表的一批用户,都认定这是一本“五毛书”。不过,就我所知的是,这本书9月1日才在卓越上实际发售,他们应该没有看过,单凭一个标题和一套目录,就在8月23日给出“五毛书”的评价,依据是什么呢?就因为它貌似要说两句google的坏话?

在年头那场退出事件中,我是站在google这一边的,但原因不是因为google做得好,而是它的对手实在做得不好。所谓“依据有关法律法规”,敢问是哪一条?我们都知道互联网上存在着大量的背后的所谓规则,莫名其妙毫无章法,就如何如何,我委实是不能恭维的。

但是,这不代表着我对google就顶礼膜拜。在我的视角里,google绝对不是什么圣人,我一向很同意乔帮主关于“do not be evil”的评价:it’s bullshit。商业就是商业,赚钱就是赚钱,非要弄个道德制高点,把自己搞成天下苍生的标杆,实在是“bullshit”得紧。

这本书,我的分数是三颗星。这本书有很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写得很散。书大致上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关于google的,一个部分其实是关于美国的,包括美国的政治、文化、商业环境等。后一个部分写得相当得粗糙,基本上属于蜻蜓点水性质。google不是圣人,美国也不是什么神国。作者对于美国政治文化社会的揭示,有拼凑的感觉。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美国是为了美国的利益,不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这没什么好讲的。美国人民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可能会做出一些为了他国人民利益的事来——比如驼峰航线上超过3000名牺牲的美国飞行员,但美国政府,绝无这个可能。

书中关于google的描写——在我假定不是作者胡编乱造的前提下——的确揭示了google的另外一面。我这个假定也不是什么影子都没有的,我看过几本其它对google进行批评的书,有些细节是对得上的。google作为这么大的一个公司,不和美国政府合谋做点事,是不合逻辑的。

这里面的逻辑是这样的:奥巴马是依靠互联网上台的,有互联网总统之誉。一个依靠什么上台的掌权者,必然对这个“什么”特别留意,因为ta领教过这个“什么”的力量之大。而在美国,互联网中最强悍的公司,google绝对是排名前三的。事实上,google和奥巴马走得相当近,也不是什么秘密。Schmidt是奥巴马的科技顾问,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再过个十年二十年,Schmidt从政也没什么奇怪的。

奥巴马是民主党,但对于中国来说,其实一直喜欢和共和党打交道。共和党代表的是大资本家大财团的利益,而毛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和大资本家大财团打交道,我们不怕。道理是什么呢?就在于这些大佬非常在意中国市场,他们看中的是这个市场能够带来的利益,既然有利益,就有得谈嘛。但所谓代表中下阶层的民主党,就相对难一些。为什么?中国市场越发达,美国人民就越倒霉——他们的就业机会就没了。从这点上讲,美国人民对中国人民,是天然不友好的,美国资本家对中国人民,倒是天然友好的。

奥巴马这个民主党上了台,他和华尔街又一贯得不对付,所以转过头来,依靠商界新锐,也就是硅谷那帮人。既然是依靠,就必须给出一些东西来,比如“网络中立”原则。这个原则,奥巴马是支持的,他当年的对手老麦是极力反对的。不要一听到“网络中立”,就以为是个什么普世价值。背后全是利益。网络不中立,有利于电信运营商,网络中立,有利于硅谷新锐,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网络不中立,结果之一就是对于google这类巨头,要收更多的带宽费(据说加州有50%的流量被youtube吃掉,用得多你得付更高的单价),那么google的成本就会抬高,对比它弱的竞争者,也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实在对网络中立有兴趣,可以看看这里

其实,电费水费就是不中立的,不信你去开一个正规的洗车行试试?

至于百度和google之间的竞争,作者做了一系列小实验,就是在百度和google搜不同的关键字进行结果质量对比。作者的结论是:如果要想正儿八经写点学术论文,用google为佳,但如果你只是想看看八卦绯闻,查查吃喝玩乐,那是百度为优。考虑到如此娱乐化的中国互联网,百度市场份额远超google,也没什么奇怪了。

更有意思的是,google的确在欧洲横扫市场,但在亚洲频频的失利。最好的是印度,有8成,不过印度总体来说是英语国家,在日本在韩国在大陆和港台,它都好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确很难归咎于仅仅是大陆市场土壤问题。

这本书还算写得轻松,对中国互联网时髦用语也挺熟悉——这让我有点怀疑作者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google总部的一名员工——有些地方,有点故意卖弄,但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比较幽默。要说抹黑,远远谈不上,不要自己先心理阴暗起来。

事实上,google哪里有那些g粉们形容得那么冰清玉洁,下图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

第一个细节是,google也会动用左侧搜索结果,当然,人很明显地标识了“赞助商链接”,但如果说google从不碰左侧结果只在右侧投放广告,那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

第二个细节在于,用户搜的是新蛋,赞助商链接第一个出来的是“京东”。换句话说,京东购买了竞争对手的关键字“新蛋”,并且出价更高结果排在了第一。google在这类商业行为上,在欧洲屡次被人诉讼,不得不做出一些调整。但在中国,没人管这事,google也就听之任之。google不是你想像得那么自觉做一个道德楷模的。

UPDATE:底下有个读者评论说,ta也用google,怎么就没看到什么赞助商链接。道理是这样的:如果你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直达google.com而不是google.com.hk(所谓特殊手段你懂的),或者你直接在境外上google,那么,的确看不到什么赞助商链接。个中奥妙,自行体会吧。

读书:士与中国文化

士与中国文化 三顾茅庐是一个但凡中国人大概都知道的故事了,刘备为了得到诸葛亮,三次拜访,才求得卧龙出山,最终三分天下,这个故事很有点“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味道。但历史完全不是这样的。诸葛亮在刘备心目中的地位,绝没有到了三国演义中渲染的那个地步。即使是白帝托孤,也不是只给诸葛亮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李严,同样是受命大臣。

为什么这个三顾茅庐的故事传播得那么广?在古老中国大部分人都不怎么识字的情况下,读过点书的人在整个传播链条上自然是起决定性作用的。那么,为什么读过点书的人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其实这个故事寄托着中国历代知识分子——或者说“士”阶层的——数百代梦想。

中国的“士”阶层和西方的所谓“智者”来源并不一样。西方的智者,自亚里士多德以降,都有点吃饱饭没事干在那里弄点学问摆弄摆弄的味道。许多西方知识分子的先辈们,对已存在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们喜欢琢磨另外一个世界的问题:精神世界,并以琢磨这个世界为目标。但中国的士不是,他们是以“入世”为目标的,即便是屈原作“天问”,说到底,他也是对现世的不满而作。事实上,中国的士阶层对于精神世界的问题,并不太有兴趣——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他们琢磨,也是为了完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标而当一工具的。

但所谓遇见兵就有理说不清的“书生”,怎么才能入世?怎么才能让他们的理想规则成为现世的规则?他们究竟依靠什么?。

余英时所著的《士与中国文化》剖析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中国社会历来为两股力量所交叉影响。一股来自王权的“势”,这是一股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比如有军队做后盾。一股则来自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的“道”。换句话说,帝王们的确掌握了主宰国家命运的实际力量:势能,但如何利用这个力量来主宰,却要向知识分子讨教:道能。再说得清晰一点,就是中国古人其实也是了解政权需要合法性的,一味依靠蛮力是不够的。

春秋战国时期,知识分子的道能是最有力的,因为任何一个国王有被其他国王击败的恐惧——势是互相制衡的。于是,士的阶层可以被分为三种:师友臣。国王视为师的,那是至高无上的士,友也是保持一定独立性的士,至于臣,国家治理,终归是需要一些技术官僚的。

随着秦汉时期的到来,国家一统,势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并逐步失去了制衡的力量。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道向势的挑战,在我看来,就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不过,由于势已经没有了制衡,董老夫子也只好用他老祖宗不语的“怪力乱神”来恐吓一下汉武帝,以获取道的相对独立。可惜,汉武帝也是千古一帝,没那么好忽悠,又加上运气不佳,两个弟子坏了事,中国几乎可以说是唯一一次道向势的挑战失败了。而之后,几乎不存在这种层级的较量(个别知识分子的顽强不肯低头还是有的)。

这里顺便说一下,有人以为,魏晋时代的士活得很快活,很潇洒,便以为那是士的又一个黄金时代。持有此论的人,恰恰不明白,士是干什么的。出世根本不是士的目标,在强大的势的威逼下,不肯合作的士只好选择装疯卖傻,如果非要和势做一番抗衡,嵇康就是一个典型的下场。

士,随之就完整地变成了士大夫——即彻底变成了臣,师或友,已经不复存在。三顾茅庐以及后来刘备让刘禅以父事诸葛亮的故事之所以那么为人津津乐道,便是因为这个故事寄托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内心深处最期盼的渴望:他们希望,有那么一天,势需要向道低头——只不过,历史却全然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历史是:道,从来是为势服务的。

对于势而言,给道以朋友的待遇是相当危险的。中国最近的一次大规模的政治较量就说明了这一点。从蒋介石日记来看,他或多或少是把部分知识分子从内心深处当成朋友甚至是老师的,于是很多问题他都容忍了下来,殊不知却成为了他的致命处之一。但反观他的对头,事实上,他何尝把士真正当成过师友?

在今天的社会,诉诸于武力的较量已经不太能见到了(全球意义上,不是没有),政治,也变得越来越诡秘。倒是在商场上,我们可以经常见到,势用道的门面来遮盖自己。持有江山(市场)的大型公司(势),总是需要一些理论来论证他们的商业逻辑是合理的(并非是论证合法),但这个势,从来不会向真正的道低头,他们一贯要做的事情是:让能为我所用的道,成其为道。最近沸沸扬扬的西太平一事,何尝不是这种态势的一个佐证?

这,就是中国的士和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