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SN的终结

[pullquote]这种所谓的文化,根子上是建立在商业上的——这也是现代社会里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文化其实是金钱驱动的。更重要的一点是,看似人们如此依赖和沉浸在这种文化中,其实不过是一种幻象。因为当出于商业的考虑,工具本身被废弃后,人们的转移是那么得快速,毫无别扭。人们会迅速接受一种,同样也会迅速抛弃一种,真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pullquote]

当微软宣布停止MSN服务(仅保留中国区服务)时,一位互联网评论人士写了一篇纪念性质的文章,他用这样一段话作为结尾:“10多年来,MSN给白领用户的在线生活还是提供了很多方便,很多回忆。现在,一个使用了10多年的东东说没就没了,还是有点失落。最后,默默地说一声:别了,MSN!”

这段话还是很有些感情色彩的,引起了较多人的共鸣。这款1999年发布1.0版本的即时通讯工具,历经十数年,形成了一种“白领用户为主”的品牌形象。以至于在很多职场人士的名片上会印有其MSN地址,但却不会留有QQ号。相对来说,人们更认同MSN用于职场社交,而QQ则偏私人化一点(甚至有认为QQ比较低端)。在台海地震期间,由于海底光缆被震断,中国一线城市里大量的白领会感觉当天无事可做,我们对它的依赖,可见一斑。

当一款技术工具渗透入我们的工作和生活,让我们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这种工具的使用之上时,这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文化。MSN代表的就是一种职场文化,而在这种文化概念的笼罩下,QQ是不是那么非职场化那么低端化,已经不重要了。

但这种所谓的文化,根子上是建立在商业上的——这也是现代社会里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文化其实是金钱驱动的。更重要的一点是,看似人们如此依赖和沉浸在这种文化中,其实不过是一种幻象。因为当出于商业的考虑,工具本身被废弃后,人们的转移是那么得快速,毫无别扭。人们会迅速接受一种,同样也会迅速抛弃一种,真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有一种在当初很多人迷恋但今天已经很少人提及的网络服务:聊天室——这是一个可以用来“网络考古”的东西了。2000年我在运营一个财经论坛时,论坛用户们对聊天室的诉求是那么得强烈。当架设上这种服务时,顿时引来了用户们的追捧。曾几何时,各个主流网络公司(包括新浪、搜狐、腾讯等)都有聊天室服务,人流如织,很有些更早时候茶馆的意思。不过,随着更多可以交流而且具有商业模式的网络服务出现后,聊天室逐步走向没落。最终,当QQ聊天室这个可能是国内最大的聊天室被关闭时——而这则消息,在舆论上,可以说是波澜不惊——聊天室作为一种文化,基本上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网络服务完全依靠在商业力量上。一个代表典型就是博客。在中国拥有一亿个博客的巅峰状态之时,博客当然是一种文化,而且还是所谓主流的。但随着博客服务商苦寻商业模式而不得之后,博客开始慢慢淡出公众视野,特别是微博这种短平快的服务出现对博客几乎是致命一击。不过,作为一种主要的文化它已经不再存在,但它依然是一种小众文化。部分原因在于门户网站虽然找不到博客的独立商业模式,但它可依靠博客的内容为门户信息作为一种支撑——而且还是免费的。还有一层原因在于独立博客建站程序(比如wordpress)的存在。有些人撰写博客并不需要商业模式,纯属个人爱好,只要有这种自己可以摆弄的建站程序存在,他就可以持续下去。但无论如何,第一届中国博客年会的火爆,和后来第五、第六届的惨淡经营,是一个鲜明的对照。

MSN的终结,有它自己主观上的原因——比如经营不善,但也有客观上的原因——移动互联网大潮已然来到。作为它的继承者,skype在移动上的表现可能会比msn更佳,因为它本来就是更长于在“通话”上的表现。当微软去年花了85亿美元现金的巨大代价把skype纳入囊中之后,已经不可能坐视一个公司有两套即时通讯工具。向具有更大优势和更好前景上的服务集中资源,几乎是必然的。而商业上的这种转向,也必然会导致用户使用层面上的转向,所谓的依赖性、所谓的文化性,在金钱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QQ有没有转向呢?这里有两个需要注意到的事实。其一,腾讯是中国最大的游戏公司,QQ承载的其实是一种“流量导向”的任务:将庞大的QQ用户向腾讯的诸多其它服务上引导。这一招数虽然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但还是有很强的适用性。其二,即便QQ依然如日中天,但腾讯还是全力推动了微信这项服务,而不是将它的移动QQ继续往深里做。

法兰克福学派对基于商业的所谓大众文化做了入木三分的批判,事实上,今天的文化产业将其含情脉脉的面纱剥去,核心依然是个钱字。有意味的是,在商业的力量下,批判者本身,也在没落。法兰克福最后一位掌旗者哈贝马斯已然逾80高龄,这个充满洞见的学派,最终也将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 东方早报 约稿 ——

收费下载救不了音乐出品商

[pullquote]一个并不生产内容的公司最终控制了某个内容产业的先例市场上不是没有。国内门户网站的影响力,使得很多生产内容的纸媒们在向它们免费地供给内容。这让很多纸媒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还得和人签“战略合作协议”。归根到底的问题在于:制造产品卖产品,就一定会受制于渠道,渠道力量够强,还能跳过一个又一个的上游环节。简单的一句“收费”,其实是救不了内容公司的。[/pullquote]

近日多家媒体刊登了关于“国内音乐下载将收费”的新闻,似乎意味着已经十数年中国网民免费获取音乐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享受他人作品在著作权人的要求下付费,这事本来貌似“天经地义”,但细细一究,其实操作层面上还有诸多问题(关于这方面的争议,其实有足够的理论的、实务的书籍在探讨)。即便最终供给方打算要搞收费制,恐怕一样面临操作上的问题。

很多人以为,中国网民就是爱贪便宜,喜欢免费的东西,但在我看来,并不见得如此。其一,爱贪便宜不见得只是中国人的特性,确切地说,是人类的特性。BT下载技术不是中国人的发明,大名鼎鼎的免费音乐下载站Napster(后来败在了版权官司上)是美国人的网站,不是中国人的。没有证据可以表明,中国人比美国人更爱贪便宜。其二,这点更重要,有时候免费带来的好处不是不花钱,而是因为它更比交费来得更为流程简单。

举一个例子。很多超市门口都有便利店,而便利店由于规模所限,有的物品可能比超市里还略贵一点点。如果说人们就是为了价格便宜(同样的物品)而去的话,这些便利店就可以统统关门了。但事实并不如此。便利店就是在“便利”两个字上:店堂小找货容易、买单不用排队十分快捷。这个例子很生动地告诉我们,在很小的价格差额上,人们不见得倾向于便宜,而是倾向于简便。

互联网上的小额支付其实是一件很繁琐的事——这一点,用过网银、支付宝的人都知道。为了几块钱甚至一块钱都不到的事,人们会嫌麻烦。所以当有些用户调研的结论说多少多少比例用户愿意为之付费的时候,千万不要等同于他们就是愿意在网上用着那些复杂的交易工具,输入复杂的交易密码(几乎所有的交易密码都要求字母数字混排),来支付一块钱。是,他们有付费的意愿,但他们未必有走那一遍付费流程的意愿。

国外的iTunes和国内的彩铃之类的业务,其实在这个问题上跨了过去。前者和用户信用卡捆绑,整个支付过程并不复杂,后者则走话费信息费通道,也十分简便。特别是国内运营商音乐基地的兴旺这个例子可以证明这样一点:只要支付环节让人感觉十分容易,中国人和老美是一样的,并不见得爱贪便宜。

现在看到的一些收费政策倾向的是包月付费的会员制。这个制度看似解决了那种极小额支付时的不便(从商业角度讲,太过小额的数字交易会碰到手续费比交易金额本身都高的问题),但同时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用户觉得亏了,被人占了便宜了。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两首曲子,却要为之付出包月的费用,得不偿失。

所以,收费下载的问题,表面上看似乎是尊重不尊重版权的问题,其实落实到具体层面,它的核心是一个支付问题。既要让用户感觉到交易的便捷,又要让用户觉得没被占便宜,两者缺一不可。

有一种说法是要全力打击盗版,把盗版肃清,自然正版就有市场,交易再繁琐也没问题了。但恐怕这只是良好的一厢情愿。先且不论用户与用户之间的交换到什么程度才叫大范围传播,但就一个“全力打击”,都相当困难。这里耗费的成本之大,最终也还是用户——纳税人在承担。理论上的振振有词,未必在操作上可以顺利推行。

更深层次的问题其实在这里:用户交易环节的问题被解决,一定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最终控制音乐产业的却依然不是音乐制造业本身。在美国,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已经出现了:iTunes现在控制着超过四分之三的数字音乐市场,而与iTunes紧密捆绑的iPod,不仅在硬盘类音乐播放器上几乎完全垄断,在闪存类播放器上同样居于支配地位。可以这么说,美国的音乐产业的总开关,是在苹果那里,而不是什么Warner、Universal、Sony、EMI所谓的四大唱片公司。在中国的音乐基地上,也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四大唱片公司老板访华,是一定要拜会音乐基地负责人的。

iTunes这样的软件,存在着一条音乐人直接面向他的粉丝的路径——注意,唱片公司可能会被跳过。越是大牌知名的音乐人越有着这样的路径选择机会。收费下载,未必对唱片公司真有什么好处。

一个并不生产内容的公司最终控制了某个内容产业的先例市场上不是没有。国内门户网站的影响力,使得很多生产内容的纸媒们在向它们免费地供给内容。这让很多纸媒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还得和人签“战略合作协议”。归根到底的问题在于:制造产品卖产品,就一定会受制于渠道,渠道力量够强,还能跳过一个又一个的上游环节。简单的一句“收费”,其实是救不了内容公司的。

—— 《东方早报》 约稿 ——

附注:最后一句话其实是一个问题,那怎么才能救内容公司呢?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简单说一下我的看法:大部分的,没救。小部分的,把卖产品的思路变为卖服务,或是一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