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是怎么失败的

西游记这个取经故事,妖怪遍地。

吴闲云分析西游的时候,是这么解析妖怪和神仙的区别的。无他,编制耳。所谓神仙,就是天庭或佛界认证过的,给了编;所谓妖怪,就是不认你的,没编。孙悟空大闹天宫那阵子,一会儿就成了妖怪一会儿就成了神仙。

对于四兄弟来说,漫漫取经路,就是一个被神仙界开革千辛万苦重返体制内的故事。

妖怪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有背景的,上面有人。一种没背景的,野生妖怪。有背景的这一种本身还分两类。一类叫有编人员,也就是本身是个天上的神仙,或者某某在编大仙的坐骑或家仆。一类叫半编人员,陷空山无底洞那个老鼠就是,托塔天王名义上的义女,半只脚已经跨进仙界了。

野生妖怪,没编。有些野生妖怪,是有上进心的,想混个编,最生猛的就是六耳猕猴,甚至很有创意地想替代取经队伍去混编。但有些野生妖怪,就不大把这个当回事。这里面最值得说一说的,就是牛魔王。

论武艺,牛魔王很不差,以悟空的武艺,单打独斗也奈何不了他。

但神仙妖怪,除了武艺外,还有两样很重要的东西,一个叫法术一个叫法宝。顶级大仙们武艺未必行,法术法宝才是重点。牛魔王和孙悟空一样,都会七十二变的法术。牛魔王还有法宝,芭蕉扇,而孙悟空的金箍棒算是兵器不是法宝。

在野生妖怪里头,牛魔王武艺、法术、法宝这三个维度,综合起来,实力强劲,绝对算一号人物。

但牛魔王这个妖怪,和一般妖怪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不仅对混编没兴趣,还成天不务正业。你看西游里的大部分妖怪,他们主业就是“吃”,每天都琢磨去哪里捞个东西来吃吃——说起来,其实也挺惨——全无什么精致的娱乐生活文化建设。

牛魔王的出身来路不详,但应该不入流,早年跟着猴子算是喊过一嘴“平天大圣”,但到底也没真和猴子那样去和天庭干架。牛魔王追求的是财,一个和其它妖怪非常不同的路数。

牛魔王求财的方法有两个,其一是掌握稀缺资源实现垄断,其二是混社交圈,到处social壮大社会资本。

牛魔王有两大垄断点。一个就是芭蕉扇在火焰山上的核心竞争力,一个是女儿国那一口井水的核心竞争力。这两处,分别由正房和兄弟把控,妥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social的结果,就是江湖上的妖怪都卖他面子(猴子称大圣的时候,大家就奉他做大哥了),也有不少神仙和他称兄道弟。这跟玉面狐狸委身于他有着强因果关系。正因为吃得开兜得转,玉面狐狸不仅贴人还贴了偌大的家产给他。

妖界,像牛魔王这样混得风生水起,全无焦虑的,大概就这独一份了。

但牛魔王也有弱点,这个弱点就是他儿子圣婴大王红孩儿。

其实这对父子关系不好。一来,红孩儿搞自己的地盘,离老牛势力很远,显然就是儿子不想仗着老爸的势,也可以解读为有志气。二来,孙猴子冒充老牛的时候,自称现在已经不大吃人,红孩儿竟然认为这个老爸是假的!

其实猴子冒充得挺对的。这么多年,老牛早就奔着精致生活去了。但红孩儿脑海里,还是早年牛魔王那个不入流的形象。可见父子隔阂已久。刘勃在《小话西游》里说“这次穿帮穿的,真真是阴差阳错”,一针见血。

红孩儿被观音所擒,牛魔王的表现很有意思。小弟如意真仙决然不原谅孙悟空,要和他干架,老婆罗刹女也不原谅孙悟空,要和他干架。但亲老爸反倒不是太在意这件事。猴子耍了几句嘴皮子,老牛就表示,害子之情,被你说过。

这就算了?

嗯,这就算了。

刘勃的看法是,老牛算是通过猴子把儿子塞进体制内混到编了,所以不生气。但我的看法是,以红孩儿虐待天庭地方基础官员的那种火爆劲,应该是给老牛惹了不少麻烦,估计还担心过迟早要捅出一个天大窟窿,比如学七叔扯旗子造反。现在有个狠人把这个不肖子管住,才算给他消了灾。至于这个狠人到底是谁,老牛应该不在乎。

所以,老牛貌似再无后顾之忧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野生妖怪掌握垄断资源,本身就是值得忧上一忧的。关键还要看这个垄断资源的“璧”的成色。

女儿国那一口落胎泉,算垄断资源,但对神仙来说,成色一般。无论是天庭还是佛界,落胎泉不稀罕。所以孙悟空其实没下狠手,和沙和尚一起取了水就跑了。如意真仙是挨了打,但不致命。后面可以继续霸着这个垄断资源发财。

火焰山就完全不同了。

火焰山在取经必经之道上。这座山阻挡了东西方交通,完全要靠芭蕉扇才能通行。对于西方佛界来说,如果只是暂时性灭火,还是不够长远。唐僧四人是过了,以后咋办?还去求扇子么?

所以,牛魔王真正和猴子干起来的,不是因为儿子,也不是因为大小老婆,而是因为老牛清楚地看到,猴子如果拿到了扇子,是会把火焰山彻底弄灭的,这才是要害!

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牛王道:“夫人啊,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

但这还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这个生死关头,他选择了要死保这一处渠道业务,全然没想到,死保的结果,是整个家族都搭了进去。

如果上天给老牛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老牛应该会丢车保帅。好歹还有玉面狐狸那个家底,好歹还有几百年social下来的江湖人脉,好歹还有一处落胎泉这个神仙界看不上的垄断资源。

可惜了!

这场反垄断的阵势是非常大的,天庭和佛界联了手。

先是这一场赌斗:

他两个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赌斗,惊得那过往虚空一切神众与金头揭谛、六甲六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

请注意“过往虚空一切神众”——这大概就是吴闲云说牛魔王混得实在太好,其实有很多神怪眼红得很。现在逮着个机会,墙倒众人推,赶紧来打两下太平拳。

然后是老牛要逃跑,碰到佛界派出的四大金刚:

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向南而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

东南西北,全部被阻住、挡住、迎住、敌住。

最后是天庭出马,实施空中打击:

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咤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被哪咤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咤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 哪咤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

这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明明是天庭这一边把老牛给擒了,老牛却说:情愿归顺佛家也。

老牛心里明白得很,火焰山这一处反垄断战役,是意图打通东西方道路的佛家要打的啊!

牛魔王一家数口,

红孩儿早就给观音做了仆从;

玉面狐狸这一摊,全部了账;

如意真仙没了牛魔王罩着,本事平平的他估计霸不住落胎泉。神仙界虽不眼红,江湖上眼红的人多了去;

罗刹女结果好些,“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经藏中万古流名。”

至于老牛本妖,西游记是没给结果的。刘勃这么推论:

道祖当年出函谷关的时候骑一头青牛,佛祖要弄头白牛比试一下,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有些道理的。

—— 首发 扯氮集 ——

论钢铁是怎么没有炼成的

​一

有时候看美剧,我会很惊讶于为什么很多剧中人都有食物过敏症。尤其是花生过敏。比如生活大爆炸四男主中,唯一的那位非博士,就是花生过敏。还有一位,则是乳糖不耐症。

很少在国产剧中看到这样的角色描述。不过我也没太以为意,影视剧都是编的,编剧爱咋写就咋写吧。至于我真实生活中从没有花生过敏的朋友,也未必能说明什么问题:无非就是有这种病症的,我没碰到罢了。

但《娇惯的心灵》这本书,起手就告诉我,这事是有些蹊跷的。

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花生过敏在美国儿童身上都很罕见。根据当年的一项统计,8岁以下的美国儿童,每千人中仅有4位对花生过敏。但到了2008年,运用当年相同的指标,新调查发现,数据同比增长了近3倍之多,每千人中有14人过敏。

2015年2月,一项权威的研究发布。这项研究名为“花生过敏早知道”。基于如下假定:自婴儿期若经常食用花生制品,身体就会形成一种保护性的免疫反应,而不是过敏式的免疫反应。

这个假定通过实验组和对照组被证实了。640名被招募的儿童分为两组。被保护起来的远离花生的孩子们,产生过敏的比例高达17%。而有意安排接触花生食品的孩子,同比数据为3%。

研究者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为了防止食物过敏,婴幼儿应当避免食用过敏源食物。但这个研究恰恰发现,此类建议是错误的,加剧了花生和其他食品过敏症的蔓延。

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说要任由被确诊为花生过敏的孩童去接触到花生,本书作者只是在说:由于担心这类事的发生,美国幼儿园对坚果食品的各种禁令(这份禁止清单正越来越长),导致了本来不大会花生过敏的孩童,最终也成了过敏者。

《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直译过来就是美国人思想的娇惯性。中译本叫《娇惯的心灵》

我特别喜欢中译本加上去的副标题:钢铁是怎么没有炼成的(英文版的副标题我就不写了,上面这个封面你们看得到)。这个副标题,对于我这种中年人,有着莫名的亲近感和幽默感。

此书的两位作者,一位是宪法律师,一位是社会心理学者。前者在工作中碰到了不少与宪法有关的官司。对美国有一点认知的人都知道,第一修正案中的言论自由,经常是宪法官司中的核心议题。这位宪法律师我估摸着日常碰到了太多这方面的官司,而社会心理学者,则可以去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官司?

是的,这本描述美国大学校园思想动态的书,很多案例,都和言论自由有关。而书中提到的那些案例,让人不得不心生出这样一句话:

这样也可以?

比如这样一个:

两位女性主义者要参加布朗大学(盟校之一)组织的讨论会,题目是美国到底有没有强奸文化。请注意,有强奸案例的发生,和有没有强奸文化是两回事。其中一位算正方,另外一位算反方——这里多一个细节补充,这位不太赞成美国有强奸文化的女性论者,本身有过被性侵的历史——这起准备中的讨论会,引发了该所盟校的一些学生的不满。在这些学生看来,美国没有强奸文化这种论点,完全颠倒黑白,为男权张目。学生们要求取消这场讨论会,不能让那个男权分子进入校园。

校方不肯取消,但最终为了息事宁人,做出了妥协:答应再办一场演讲,且该演讲的立场是美国有强奸文化。

这样也可以?

再比如这样一个:

一位麦肯纳学院的拉美裔学生给校方写信,说这个学校的老师、管理人员中拉美裔非常罕见。这让她深感不快,感觉自己能进入学校学习,大概是为了填充种族配额的指标。教务长给她回了信,信中有这样一句话:这些问题非常重要,我们也始终在努力,更好地为学生服务,尤其是那些并不适应我们学院模式的学生。很希望我们可以多聊聊。

估计就是“尤其。。。”那句话惹了事,这名大一新生一口咬定,教务长说自己不配是这个学院的学生。捅到脸书上后,引起轩然大波。真的是轩然大波。校园内出现了学生的示威游行,甚至还有两个学生要绝食抗议。示威学生围攻了教务长长达一个多小时,视频上了油管。其中一名女生厉声呵斥教务长,而学生声称教务长完全不当回事,还闭上眼睛睡觉——但你只要仔细看那个视频,就知道教务长是在竭力不掉眼泪,是的,这名教务长是一位女性。

这件事最终以教务长辞职告终。

这样也可以?

我这个人,一向是不大喜欢政治正确的。但这不等于我认为政治正确没有意义。我只是看到政治正确的话语,会默默地呵呵两下罢了。

所以我看到《娇惯的心灵》这种带有一些讨伐政治正确意味的书,是有些爽的。嗯,阅读体验上佳。

不过我也知道,这书在美国有些争议。尤其是不大讨年轻人喜欢。毕竟你也可以说,这本书爹味十足。

但其实这本书并没有真正地在讨伐政治正确,它只是想说一个边界的问题。而这个边界问题,对心灵培养,至关重要。

作者们提到了这样一个词语:微侵犯——我第一次看到这词时,真是惊叹发明者的智慧,特么怎么就给你能想出来这词?

我们都熟悉“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这个梗。你看看我们还要用十个字,人家就用了三个字(英文可能就一个加了一个前缀micro的词罢了)

伤害性,是有客观标准的。比如,可以用验伤来确定伤害等级。但侮辱性这个不好讲。侮辱性是有一定主观判断成分的。一个行为,受害者被侮辱的大小,也是要看众人的看法。比如一个人在古代如果被剃头,侮辱性很强,因为众人认为身体肤发受之父母,甚至有曹操削发代首的传说。但今天被剃头,只要不是那么古里古怪的什么飞机头,侮辱性就没那么强。

微侵犯讲的就是一个侮辱性问题。它首先承认伤害并不大,所以叫微。但需要拿出来说的原因在于,侮辱性很强。而微侵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我认为被极大侮辱了,就是你在极大地侮辱我!

如果说仅仅把“我认为侮辱了我就是你侮辱了我”这样的句子单独拿出来说,也许有很多人会觉得很荒唐:这样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让人以后还能不能说话了?

但如果换一个说法,又有很多人会点头了:

人类的悲欢,难道不能相通么?

(事实上,说这话的,恰恰给出了清晰的否定的答案:不能)

本书的主干逻辑,在导言中已经说得很明白:

1、伤害我的,必使我脆弱;
2、永远相信自己的感觉;
3、生活就是好人和恶人之间的战斗

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推演进程。我可以用最大的恶意去解读任何一句话(恶人遍地),显然对我进行了伤害(相信自己的感觉),这对我的成长很不利(脆弱)。

怎么办?

斗争!

纽约大学设置了“偏见回应专线”,任何一种可能带有微侵犯的言论,学生发现可以立刻举报。哥伦比亚大学要求教授在讲课中提到一些过去的经典作品但也许含有一些今天认为政治不正确的,要先发一个警告:前方可能会让你不适。

这就是两位作者对美国大学校园当下状态的活灵活现的描述。我作为一个(此处删去两千六百七十四字)

看着很刚是吧?

其实不是。钢铁就是这样没炼成的。

微侵犯是一个相当不堪的词。

这使得政治正确的边界消失了。

社交媒体在对这种消失的边界推波助澜。因为只要站在所谓政治正确的立场,言辞再激烈也没什么问题。最多只是方法不得当,动机还是好的。但如果站在对立面,那就是立场问题了,就是动机问题了,就是又蠢又坏的问题了——这话你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舆论是社会的皮肤。每个人都会看着现下舆论如何掂量我该怎么参与到这场舆论中。一个人的激烈言辞可能不算什么,但成千上百人的激烈言辞,就来势汹涌,甚至不乏为了吸引注意的更为过头的话——似乎所有的人都如他们一般认为,而坐实了“我认为被侮辱了就是在侮辱我”。

人们可能忘了,天下还有沉默的螺旋这种事。是的,互联网当然也有沉默螺旋。

就像企图保护花生过敏一样,结果把一茬又一茬本来没啥事的孩童弄成了花生过敏。为了几颗娇滴滴的玻璃心,整个世代,就成了脆弱的一代。

而这一代人的脆弱,又被倒置因果:是啊,心灵真的需要保护啊,殊不知,都是如是过头保护造成的!

说说我自己吧,到底我也是一枚大学老师。

我亲身经历过一些事,我也听闻我的同事遭遇过一些事。这让我对这本书有着特别的感受。

但我坚持会去做一名所谓的“暗黑系教师”。只要学生和我熟,我批评为主相当吝啬赞扬。我不谈什么高大上的情怀准则,倒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现实世界中的暗黑面。

但是,“只要学生和我熟”,这个前提很重要。不然大概会被冠以“试图PUA”——这都什么破词。

反正,校园里,永远不缺白袍巫师。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