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热词批判:内卷

内卷、卷,可能是最近两年最为时髦的一个词,可用于五花八门的场景。

毕竟,人类社会,竞争无处不在。

而内卷这个本来有特别指代的“低层次无突破”的限定,在今天网络上的使用,已经被弃之不顾了。

基本上,内卷的用法,就是竞争、激烈竞争的代名词。

卷一卷,就是争一争的代名词。

用一个词A来替代另外一个词B,本来也没什么。

但词A和词B本身都是有立场和取向属性的。竞争大体上是一个略偏正面的中性词,而内卷很明显是一个负面词汇,但它并不反对竞争,它只是聚焦于“低层次的无突破的”竞争,或者说,叫无效竞争。

在任何一个竞争哪怕是激烈竞争的场合中,使用内卷,很有一种控诉竞争的味道。如果只是玩笑话玩个梗,并没有什么。但如果不是,那就是一种滥用。

坦率讲,我非常厌恶现在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压竞争的味儿,似乎指望着一切都不用竞争才是美好的。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么?

早些时候,我问一个学生,你能不能举一个你心目中的内卷的例子?

学生举例说:有些同学,为了最后的总成绩单好看(可能为了读研可能为了求职),会去重修一些已经修完的课程,力争在这些课程上取得更好的成绩。而这些行为,造成了更多同学会选择这么做,这就是内卷。

我倒是能理解一些同学重修提高了自身成绩从而“卷入”了更多人这么干,但必须承认,此例让我这个中年人颇有些莫名之感。上个世纪我热衷于托福之时,身边也有一些同学考了好几回。彼时我们这些年轻人,从来不觉得这有何“低层次无突破”之感。如果成绩能上一台阶,获得更好学校垂青,或者是从无奖学金变成有奖学金,何来无突破呢?

我依然固执地认为,这只能说明竞争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但仅凭例子本身所提及的反复刷课,并不能算内卷的本意。

关键还是在结果。

对于个体而言,重复一门课程或一次考试,并没有获得任何结果上的提升,可以视为“卷”。比如这次高考冒出来一个新闻说,有一位“最牛高考钉子户”,参加高考25年,仍无结果,其人表示明年还当再战。而他的儿子在2011年和他同场高考,现在已经研究生毕业了。

这大概可以算是一种执念和行为艺术了。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好像说他卷了25年,也没啥毛病。

这是一个比较夸张的例子。而一个不太夸张的例子是,我们学院曾经有一年考研面试者(也就是笔试得到了通过)有一位是第三次冲刺,最后得偿所愿。我能说这位同学卷了两次第三次竞争胜出么?

所以,这件事变得有些怪异起来。结果是好的,你就是竞争获胜,结果是不好的,你就是在无意义内卷。行动到底是一个正面行动还是一个负向行动,看来不取决于行动本身,而在于行动结果?

那这里的变数,就未免太多了。

来看看宏观。我想,内卷应该更多用于一个比较宏观的场景,而不是个体身上。而内卷一词大行其道,究其根本,还是宏观背景。

整个社会(全球意义上)进入了一个低增长期,恐怕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前几十年,基本得益于互联网的诞生以及(此处删除四个字),而产生了人类历史上相当夸张的经济增长。而在今天,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类似互联网这样的关键性的底层突破式的时代革命。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优化市场”,而不是“重新定义市场”,更不是“创造市场”。这里有一个例外,乔布斯的确重新定义了手机,极大的拓展了互联网的广度和深度。但尚未有人重新定义了电脑,也没有人重新定义了汽车,哪怕造车新势力再如何敲锣打鼓。是的,到目前为止,马斯克也没有重新定义汽车。

优化这件事,总会出现不经济的时候。较低水平的优化会让人欢欣鼓舞,但到了已经较高水平的时候,需要巨大的努力才会出现一点点进步,却无法人觉得兴奋。前者的优化,属于有效竞争,后者的优化——哪怕真有些优化,内卷感不得不说,是很强的。

手机加个摄像头,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以偷拍到外星人到来为脚本的诺基亚广告时,有一种“卧槽,还能这样”的惊喜感。但当下手机摄像头动辄千万像素起,又提升了10%,so what?

这让人有一种凡尔登索姆河般的绝望和窒息:血流成河浮尸千里,却为哪般?

曾经的十年就可以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走向,到了今天,目力所及恐怕需要两三代人才能完成——甚至,依然完不成,运气不好还要负向的改变,这种落差,也就发生在不到四十年间。

但可能有一点冷血地说,人类历史上,后者才是常见的。

大潮已然退去,下一个大潮何时到来,也许明天,也明年,也许。。。但无论如何,普通人无法创造大潮。

我在上一篇热词批判中提及,在无法完成世俗的功利意义时,我们不得不回头审视自己的内心,去寻求所谓的神圣意义。

毕竟,内卷与否,还是在问:如此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答案有,即不内卷。答案无,即内卷。

我是一个没事喜欢翻翻书的人,我总觉得图书编辑行业,可以去寻找那种不内卷感——前提当然是,你得喜欢书。

中国的图书出版业,一年大概要出几十万种书。当然鱼龙混杂,并非真的开卷即有益。但有一说一,每年值得一看的好书还是颇有一些的。

图书出版不是一个暴利的行业,想指望这个发财比较难。但图书行业依然有一种精英主导而非UGC的习惯。

是的,精英的确容易产生共鸣,当然,也会互相不服撕上一撕战上一战——但这也属于意义的生产。

我没有做过图书编辑,想象中,在一堆内容中发现出金子,和这个时代优秀的大脑进行思想共舞,想必是很有意义感的事。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是能理解一位腾讯前中层离职跑去开书店的行动的。书店老板,需要在已经被挑选过的图书市场中再次挑选。虽然,这年头开书店真心不算好买卖,但它的确是一件,有意义感的事。

媒体业,是一个最喜欢动辄说别人内卷但自身才卷出天际的行业。

职业关系,我看互联网领域的媒体比较多一些。他们很喜欢或嘲笑或痛骂互联网公司的内卷——这是不是实情还两说,比如我就不知道一个14年估值5亿美金的中小厂现在变成了4000亿美金的超级大厂,到底内卷在哪里?

但媒体业自身,是真真正正符合内卷本意的。

他们喜欢把群访说成独家,喜欢把公司的公告截屏贴出再用文字码一遍,喜欢编造细节写点故事性十足的报告文学,至于把社交网络别人言论拼凑一下冠以“云采访”更是屡见不鲜。这个行业用不着让某些部门去背锅,本身已经溃烂如斯。

一个有趣的视角是从公关业这个高度利益相关方的管子窥过去,窥上个一两年,就知道这个行业到处都在无效竞争。

新闻媒体业,本来是一个很有意义感的行业,只是在今天,这个行业里还能提供这种意义感的媒体,已经非常少了。

但不是没有。

从意义感的角度出发,我倒是近年来开始热衷于推荐愿意的学生去优秀媒体至少转一转。既然世俗的功利意义哪里都不太能指望,找寻点灵魂中的神圣意义感,大概会安宁一些罢!

比较悲观的说,即便就内卷本意而言,是未来的常态吧。

—— 扯氮集 ——

求仁得仁和学问无关 但和基本中文素养有关

就复旦中文系系主任那篇已经很火的悼文议论一番

看到讨论很多,忍不住插几句嘴。


第一个问题,求仁得仁,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有且只有两种意思。

第一种意思,就是死得其所。因为孔子是用求仁得仁评价伯夷叔齐这两位“耻食周粟,饿死首阳”的行为的。既然不想在周朝天下吃饭,那就死了算了,成就一番气节。

第二种意思,即自作自受,是后人慢慢演变出来的,有很强的讥讽味道。比如某人天天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放肆跳绳,结果被绳子绊倒了,摔跟头了,可调侃带讥讽地说一句:求仁得仁了吧?其实就是说:活该!

追思一个被割喉的被害者写悼文,用“求仁得仁”,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这里不存在到底是用今人引申义还是用原始意。如果是前者,难道是嘲讽死者作死活该?如果是后者,难道是在说死者生前的工作,就是如此危险大概率会牺牲的?——这未免也太反动了。

第二个问题,这篇半文不白的悼文,能说明作者朱刚教授的学问水平么?

的确不能。

维舟写复旦朱刚悼文事件,倒是把“研究还是创作”这个问题说得明白。

这相当于一个美食家和一个厨师。美食家的厨艺未必能及专业厨师,这不妨碍他能很专业地研究以及评价厨师的厨艺。

中文系的核心是研究中文,一个中文系大教授写不出灿烂文章,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何况朱刚教授这篇悼文是朋友圈之作,我们无法证明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公开发表去的。朋友圈写东西,不甚严谨,也是完全可能的。

所以,槽点根本不在“半文不白”,而且说实话,半文不白真得也没啥,大费周章去搞什么我帮中文系系主任改文章,没啥意思。

第三个问题,那就笑笑算了?

不能。

槽点不在“半文不白”,而是在“求仁得仁”的用法。

这是一个很基本的中文素养问题,我有理由相信,高考作文这么用,是要被扣分的。

误用求仁得仁,的确说明不了朱刚教授的学术能力,但朱刚教授的基本中文素养由此要被拷问一下,不为过。

说回朋友圈。

朋友圈并非完全私域——这到底不是个人写日记。一个人的朋友圈,会向他的同类开放。按照朱刚教授本人的身份,他圈中必有同事、同行、学生,而且应该不少。此乃其一。

王永珍被害一事,闹得舆情滔滔,物议沸腾,可谓今年以来复旦最受关注的事件。朋友圈就此事写文还是悼文,虽说不必字斟句酌反复推敲,但也没到可以“游戏之作”“涂鸦之作”“随手之作”的地步。此乃其二。

半文不白也就罢了,但如此误用成语,作为中文系的系主任,不可不谓颜面丢尽。

我个人的看法,这种没面子的事,辞去系主任这一行政职务,并不为过。

美食家是不用厨艺高超,但如果连番茄炒蛋都要打电话问人怎么搞,未免有点奇葩了。

第四个问题,仅仅是朱刚教授自己的颜面么?

不是。

复旦的确很丢人。

因为朱刚教授写了朋友圈,然后复旦大学拿去发布在官网上,作为同事悼亡缅怀文字,收录在专题报道之中。

这里一个细节:复旦大学不是人,只是一个机构,是谁拿去发布在官网上的?也就是说,按下那个“提交”按钮的,是谁?——而这里的谁,确有可能是一个复数。

注意一下上部模块,学校官网,堂堂正正,正规军,不是什么江湖自媒体。

进一步,我们都知道,朋友圈并不是一个微信公号后台还有专门的标题填写处,大部分人写圈没有标题这个概念。在这短短的一篇悼文中,又是谁专门把求仁得仁拎出来做了一个标题?这位“编辑”是中文素养同样有问题呢?还是。。。高级黑?

上得官网,可就不是朱刚教授自己一个人的事了,也不是中文系一个系的事了,说是整个复旦的事,不算说错吧?

讲起来,这真不是复旦宣传部第一次丢人了,还是丢大发的那种。

个别员工言论导致整个公司要鞠躬道歉,这种事,不罕见吧?

故而,

并不要求复旦中文系系主任朋友圈写个东西,还要像华师大中文系写公号那样,古得都看不懂,有些字俺还不会念,但要求把“求仁得仁”这种并不冷僻的成语用对,不算在说他的学问本身。

复旦大学也要好好琢磨一下,朱刚教授一条朋友圈,自己某些员工如获至宝还隆而重之弄成一个标题去应对风口浪尖上的热点事件——以我对高校的了解,现在即便行政体系都得硕士研究生了——这些员工的中文素养,是不是要拷问一下?

不,这不是中文素养,是中学语文水平。

本文如果消失不见,

各位就可以用:求仁得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