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了复旦 说完了北大 似乎得说说我们交大了[404]

昨天晚上,一个学生向我推送了一个知乎问答的截屏。

当时这个问答语焉不详,只是说“据学妹说,媒体与设计学院有教师利用职务之便对学生进行骚扰,正在被调查”云云,其实信息量非常少。(媒体与设计学院近日因设计系独立成院,改名叫媒体与传播学院)

是有些没头没脑的。

后来,还有好几个学生给我推送类似的截屏,我就去知乎上看了全部的回答。

依然近乎于没有任何实锤,只是传言。

我没太当回事,觉得过于捕风捉影。

但后来我忽然意识到,可能真出事了。

 

4月18日(也就是上周三),学院发送短信一条:定于4月25日下周三下午一点召开全院大会,会议主题是学院办学及教育思想大讨论。

4月24日(也就是昨日)早上10点,学院其实还发过一条短信,明天下午1点组织部来学院召开学院副职换届推荐工作会议,请大家提前10分钟进场。

我去邮箱翻了翻,关于教育思想大讨论那则短信,有配套邮件,里面有个附件,有一二三四四个议程,清清楚楚,全然没有说要讨论副职换届。

也就是说,要换副院长,真的有点临时加塞弄个会的意思。

是不是真有副院长要出事?

鄙院自从设计分家后,只有两名副院长。一名风评很好,一名风评一般。

而知乎上也出现了指向这位风评一般的副院长。

是,鄙院副院长、教授、博导谢耘耕。

院门不幸,出此败类。

 

下午一点,正式开会。

校组织部来人,讲话五分三十二秒,只字未提谢耘耕,只说是换届时间已到。然后宣布了担任副院长的一些门槛要求(比如博士毕业,比如副高以上职称,比如年龄不宜超过55岁等),学院教师在一张选票上写下自己认为合适的三个名字,投票进投票箱。

这个议程,最终耗时应该不到十分钟。

接下来书记发表讲话,主题师风师德建设。

提到沈阳事件,但同样只字未提谢耘耕。

书记讲话完毕,离开会场去他办公室,大概要去清点选票,然后准备找对应人选谈话,我一路尾随了出去。

上一次推开书记办公室大门,好像是一年多前书记就某一个问题特地找我去谈话的。

落座,书记客客气气递烟,我劈头第一句话:我们学院有个八卦,传得很广。。。

书记立刻打断了我。

不是八卦,是事实。

 

以下为书记的告知版本:

在今年清明节前后,我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和学生交流时发现,学生对谢颇有微词,集中在一些不当言论和行为上。

老教授立刻知会书记,学院联络相关当事学生,仅涉及在校学生就有三人。学院初步调查后转校方,校方进行学生联络查实。

前天,也就是4月23日,历时差不多前后二十天,校方初步调查结束,证实谢有不当言论和不当肢体语言(具体应该是摸这个级别的),决定不让谢再担任副院长领导职位,并将其研究生转给其他导师。

我追问了一句:还能上课么?

书记说,以后的课是应该不会给他开了,但到底能不能上讲台,还要教务委员会讨论决定。这个程序还没走。

我又问了一句:不在全院大会上宣布这个决定么?

书记苦笑,说校方现在只是初步调查结束,程序全部走完,应该会公布的。现在有宣传纪律。一会儿院大会结束,你们系(新闻传播系,谢属于这个系的教授)开会,院长(也是鄙系教授)会和你们说的。

 

我回到会场,院长正在就师风师德问题继续发言,我问了边上一位老师,院长可提到过谢?

同事摇摇头:他就这么说过:“我相信我院老师,9成是好的”。

一直到学院大会结束,公开场合没有讨论过谢的事。

直到系会。

院长宣布了此事,大致和书记说得差不多。

每个老师就师风师德发言。

我以为,我们系要么教新闻,要么教传播,要么教媒体。新闻讲究探寻真相,公关传播讲究危机来时黄金时间段做出tell the truth,only the truth,but the truth的反应。这都是我们这些做老师在课堂上言之凿凿的,难道轮到我们自己,就要来个闷包?

如果我们成天说一些我们自己都不信的话,谈何师风师德?

我必须说,我们系大部分老师真的是好的,每个人都同意应该有正式的官方的声明。

一位老教授言辞切切,称此事的坦诚沟通才是真正的务实之学。

院长有院长的难处,他要看校方的指示。但他说,各位如果在外面需要发言,只要以学院学校声誉为重,我们并不会特别要求什么。

这话对于他来说,已经说的很到位了,我理解他。

 

06年进这个学院,亲眼看着这个直到最近才拿到博士点基本也没什么钱的学院(到底交大理工立校,文科只是配菜),一路走到所谓双一流,所谓专业排名前十。

按照我国学科考评体系,确然不易。

但我想,我同样看到朋友圈里,看到一位学生写道:

希望会有进一步的信息,公开让这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自己来。

还有一位学生写道:

希望学弟学妹们保护好自己。

甚至有一位学生略带情绪地写道:

没想到恶魔就在身边。

女生扎堆的媒体与传播学院啊,这种事绝不是谢和几个学生之间的事,这种事是有公共性的。所有学生,都是利益相关人(stakeholder),怎能不给他们一个说法?

一位远在异国交流的学生是这样写的:

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我为之动容。

 

我以前说公关的作用不是那么重要,后来我改口说“公关有限论”。

如果态度不对处理不当,花一样的公关招数,没啥用的。

但校院两级,这次的处理,从处理本身来说,也算是手起刀落——二十天的调查还是需要的,初步处理结果也算比较严厉。—— 也许你们认为我洗地吧,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并公开表示拥护和赞同这些处理措施。

态度正确手段得当之后,作用即便有限的公众沟通,就有用了。

学生要一个答案。

我们有答案,而且是一个认真的答案。

为什么不给?

 

—— 首发 扯氮集 ——

今天二条是我们学院我们系去年毕业的一位学生写的,诸位亦可看看。

至于谢本人,我几乎没和他有任何交集,所知甚少,无从八卦。

本事件所涉及女生,我建议就不要太八了。人本来就没公开实名举报,可以想见考虑到了自己的私隐。谁被骚扰了,不算好问题。

一个贪错了地方 一个怕错了方向[404]

前北大教师沈阳的事,没完。

余震当量级,不比沈阳弄出来的地震小。

一位本科生与她几位同学,要求北大公布当年调查沈阳事件的详细情况,后者看来非常紧张。

这位本科生写下了她的遭遇,成为中文互联网上相当热议的事件。

人们先是转发文章,然后是截屏做长图转发,然后再把图片倒过来斜过去转发。

稍许了解点北大的人都知道,当年沈阳事件处理,恰逢北大建校100周年。

而今天,则是120周年。

两个甲子,同样大日子。

沈阳是一种贪婪。

仗着自己手上的一点点微末师权,对其学生动手动脚,实施性侵,无非就是下半身那点不上台面的欲望。

贪错了地方。

北大则是一种恐惧。

生怕120周年搞出点丑闻,面子过不去。今天的学生,早已不是二十年前沈阳做教师时候的学生。

惧错了方向。

我一个朋友这么说:

本来沈阳的事情跟本届校领导关系不大,完全可以转危为机,错失这个机会不算,学生申请信息公开,也完全可以以公开点赞加引导的方式解决。然而,一切让位于维稳,现在小事变大事。看他们120周年拿什么来庆祝!当然,他们还是会照样开校庆大会,但我觉得,要逆转如此颓势,惟有校庆公开表彰岳同学这一条路了,因为她才是北大精神的护法。当然,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干,依然会步步紧逼岳同学。

我告诉这位立志今年要嫁出去的梨视频某单身未婚女青年:你想多了。

如果北大当下领导这么想问题,那就是贪所致:更彰显北大精神。但其实他们是害怕,是恐惧。所以不会这么想,更不会这么干。

沈阳事件爆发后,我曾和几个朋友私下里说过类似的话:你们是没见过高校行政体系龌龊起来又多龌龊的,与沈阳相比,毫不逊色。

这个体系里具体到个体,可能没那么恶。整个体系行起恶来,是一个制度推动的恶。

这里有个词可以形容这样的体系:矫枉过正。

比如说,部级领导说:这次校庆要尽可能多展示优点。局级领导就说:不要暴露缺点。处级领导就说:任何一个小缺点也要防患于未然;科级领导就说:呀,那里有个学生好像需要去沟通一下;股级领导就说:赶紧让那个学生闭嘴;干事就立刻半夜一点钟去找人父母了。

每一级都将恐惧放大,最终你看到的,是一个张牙舞爪但其实内心深处怕到极点的体系恶魔。

色厉内荏。

公号“猛的号”,今天推出一篇文章:呵,清华教授说《无问西东》很虚无

标题是和清华的李彬教授有关,但正文也浓墨重彩地提到了北大这件事。

号主明显是对新传学界颇有微词的前媒体实务派人士。ta这么写道:

业界已经气若游丝,学界还在那里自娱自乐,要么翻历史故纸堆来验证理论的伟光正,要么一知半解地套用西方话语来装大尾巴狼。

而我前述那位恨嫁友人也说,你看看你们学界,从沈阳到今天北大修理这个学生,你们哪路教授发过言了?

学界的虚无主义真是严重到不行。

说起来我推荐这篇文章,主要是想推荐底下被置顶的留言:

一束光照进铁塔,铁塔里的肮脏龌龊被显现,这束光便有了罪。

我查了查,具体出处不是太详实,疑似来自暴走王尼玛。后者因此而被下架。

这句留言真是应景之至。

以下贴一段对话。

我一个朋友问我的看法。

人民日报公号矩阵里的评论号“人民日报评论”也推文一篇:如何聆听“年轻的声音”? | 锐评

小心翼翼地摆了一个和稀泥姿态,劝说两头都换位思考一下。

又有朋友和我说,这算是一个定性了:是对话问题,不是本质冲突。

这句话我同意。

但接下来这句话我倒不是很同意:这个议题算脱敏了。

脱敏了么?

不见得吧。

人日说得你我说不得的事,又不是没有过。

在今日份的刷屏日报上,新榜创始人徐达内说:人民日报出来谈北大,总没人敢删了吧

挺对的,人日当然是不太容易被删的。

我这种高校里的小讲师,那就看看这篇能活多久吧。

甚至这个号。

——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阿米巴基金管理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