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谣言止于智者”?

记得小时候考数学,把大题当填空题做。

意思就是在草稿纸上进行运算,得出一个答案,直接写到考卷上。

那么大一块空地,我就写了个数字。

看着就非常拽,非常酷,非常有神秘感。

我很不理解老师给了我极低的分。也不理解为什么会非要我写出答题过程。

你要的不就是个答案么?我这不给了么?

但到底不能和自己成绩过不去,以后乖乖在考卷上写上如何解题的。

直到很后来——应该是我读研了,我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方法,比结论还要重要。

 

看文章,尤其是观点型文章,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观点本身对错不是第一位的,作者是怎么得出这个观点的,才是第一位的。

养成这个习惯,不太容易会掉到坑里去。

比如说,最近刷屏的那篇马航MH370调查(终结篇)。这篇文章目前来看,基本可以定为一篇极长的谣言。

但当作为一个非航空专业的外行人,如何第一时间对此文产生严重的不信任感?

我实实在在告诉你,根本不取决于所谓的“常识”,而是取决于逻辑。

因为我是通过作者的推理方法,来怀疑作者的观点。

 

这是一篇阴谋论。

以下三段论是可以成立的:

1、有不少事的阴谋论的确成立。

2、此文是一篇阴谋论。

3、此文有可能也成立。——请注意可能。

以下三段论是不能成立的:

1、阴谋论大多数最终是被证伪的。

2、此文是一篇阴谋论。

3、此文不成立。

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这篇文章的观点太过令人匪夷所思而去判定此文为假。一个从来只见过黑乌鸦的人是无法断定“乌鸦有白色的”为假的。

如果只是因为作者观点而去反对,很容易陷进“你自己孤陋寡闻”里去。

最著名的阴谋论之一,大概就是水门事件了。这里当然有阴谋,但水门事件是一个实锤,不是谣言。

 

其实判断一个阴谋论,还是蛮简单的。

因为是阴谋,阴嘛,悄悄的暗暗的不显山露水的,那么,作为阴谋论的作者,就必须告诉你,ta是怎么知道的。

正如我小时候写数学卷子,是不能只写一个答案的——这是一个阴谋。我必须写答题过程——我是怎么知道的。

此文提到这样一个作者认为的事实:现在的飞机都是地面遥控的,飞行员纯属给乘客心理安慰,就是一摆设。

这个“事实”对于这篇文章的立论,非常关键。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枝节。因为他的结论就是MH370被地面遥控降落到某个暗搓搓的小岛上去了。

作者也知道,此“事实”太过石破天惊,天下有无数的飞行员会跑出来说:压根没有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我们其实是摆设?我们明明在开飞机的好吗?

于是作者只好这么说:“是一个高度的机密,连绝大部分的飞行员都无权知道”。作者还在此句上做了红色标注,意思是很重要,提请读者注意。

但这么一个高度机密,作为作者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就是真调查和写拼凑文章的区别了。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一个合格的调查会告诉你,作者是怎么知道的,比如援引大量可以查证的真人证言,或者直接找个飞机来拆解,以及,去分析这种遥控在信息控制层面到底怎么工作的。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这么来解释他的知道:“这个是圈内人的公开秘密”——他又一次标红了这句话,同样的,也是很重要、提请读者注意。

而就是这么两句标红的话,已使得作者逻辑不自洽,露了马脚。

一个非常让人惊讶的结论,其中一个论证方法是如此的自我打脸,你不应该高度怀疑此文的可信度么?

 

此文有非常多的看上去让人不明觉厉的术语和名词。

不少概念,对于行内人来说,叫“常识”。

比如我看到一种驳斥,就是此文里所提到的7500/7600兆赫,在行内人看来,这压根就不是波段,而是一个代号。比如7500作为一个应答代码,意思是“不可控的暴力事件”。

但我们凭良心说,一个外行人,哪里搞得清7500到底是个代码还是一个什么东东?

飞行员看到这个会笑晕在厕所,外行人看到这个,只会犯懵。

我一直认为,常识是一个非常可疑的词。

我们很难圈定一个集合,说什么信息,是一个人必须应该知道的常识级别的知识。

一个普通人,第一眼看到如此长的一篇东西,到处都是特别有专业范的用语,搞不清是很正常的。而且作为普通人,也不太可能去一一查证,或四处向专业人士打听。

判定一个东西是不是谣言,或者说,很可疑不值得传播,不是靠什么常识,而是靠:逻辑、方法。

 

财新发了一个H5,“识别假新闻,你有几成把握”。

这个H5是一道接一道的测试题,需要你判定是真是假。

一共十五题,但我没做完。因为在我连续错了两题后,很沮丧,弃坑。

由于文本非常短——不像马航那篇长文,所以其实非常难鉴别。

比如这样的:

这也是一个非常让人惊讶的“事实”,但就这一句话而言,你根本无从去考察t它的逻辑、方法。它压根没有。

这完全是考你的视野丰富度。

我选错了。因为我没看过这个新闻。

我在微信上说:王以超又跳槽了。

就这么一句话,给你十分钟时间,你如何判定真假?其实非常难,我也没给你他跳槽到底跳哪里,你很难问到是真是假的。

如果我再狠一点,这么说:王以超又打算跳槽了。

你更难判定了。给你三天时间,你都难。

打算而已嘛。王以超本人跳出来说我没这个打算——这个叫回应,不叫辟谣。我可以说,他完全可以明明打算非说成不打算。

即便三个月后他还是在优信二手车(此处有植入,王以超快点来支付广告费)岿然不动,也不能证伪我这个“打算跳槽”的说法。

一直有一句话,叫谣言止于智者。很多组织(我偏不写企业)的公关宣传套路都会祭出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不能说完全不对,但也不能说完全对。

越简单的谣言,越难判定。限于知识面不知道,中招,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敢说自己全知全能?

而看上去越复杂的越张牙舞爪的越资料详实的,越容易判定。

只要你养成这样的习惯:读作者的方法论,而不是只读ta的结论。

智者,并不是常识有多少,而在于常理有多少。

我一直保有这样的观点:

对于国人而言,与其普及常识,不如普及常理——逻辑、方法论。

常识有什么了不起。

柯南道尔借福尔摩斯表达了对常识的鄙视:连地球绕太阳转都不知道,压根不妨碍这位大侦探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地去破案。

笑。

—— 首发 扯氮集 ——

版权说明 及 商业合作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天奇阿米巴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我所认知的钛媒体

好多年前的某个晚上,我忽然在微博上收到来自赵何娟的私信:我想请魏老师开个专栏,成不?

那时候赵何娟并没有从财新离开,事实上我也不认识她(没见过),所以我还以为她是代表财新来让我开个专栏。

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文章能在财新刊出,当然与有荣焉。虽然财新的稿费抠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她。

然后,钛媒体就开张了。

原来是去钛媒体开专栏。

哈哈哈哈

 

钛媒体早期的事,我应该算是一个知情人。

就两字:艰难。

我去过他们第一个office。

有两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件事,是我到的时候,赵何娟还躲在会议室里,盖着外套躺在沙发上,看着已经睡着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不过我怕发在这里赵何娟和我绝交,就不po了。

第二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巨冷无比。北京基本都是通暖气的,但这个office疑似还没完全启用还不知道怎么着,反正那天我是绝对不敢把外衣脱了的。

赵何娟曾经有发不出工资的时候。

脸皮又薄,搞半天最终还是在某晚向她一位相当尊重也相当熟络的前辈(我就不说出来了,你们应该猜的到)开口借钱。

据赵何娟后来给我讲,当对方很爽快地答应后,她泪流满面。

真是没在半夜痛哭流涕过,不足以谈创业啊。

 

在我不长的类似打酱油的投资生涯中,钛媒体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因为在它估值只有1000万的时候,我们没有投。

这里面有我们基金自己判断的原因,也有赵何娟方面的考虑。

她最终选择了和商业价值的合并。

孤身一人创业的甘苦,不曾经历过,是难以体会的。

合并对于赵何娟最大的诱人之处在于:那是团队作战,不是她一个小女子孤军深入。

合并之后,我们还考虑过投资事宜,只是对于我们这种早期基金,两家合并后的主体,股东结构过于复杂,就没再继续。

对于钛媒体的投资,我和赵何娟前前后后聊过很长时间,真是混得非常熟络。

江湖上盛传我和赵何娟关系极铁,大概就是因为这一段吧。甚至还有人以为钛媒体是我开的。

后来我还得罪了圈子里两个人,因为他们和赵何娟撕逼,把我也捎带上了。

呵呵,捎就捎吧。

 

与很多科技媒体一样,钛媒体一开始也是以评论为主的。

小团队,做原创内容生产是非常不易的。所以,网上到处都是第三方主观评论,一点不奇怪。

但赵何娟还是心心念念要做原创报道,尤其是深度文章。

而最近两篇把钛媒体推上舆论高点的长篇文章,是可以从中一窥民间科技媒体做原创内容的路数的。

 

第一篇就是对乐视的质疑,后来钛媒体还追加过一篇。

在一个内部的新闻报道评选中,面对着同样围绕乐视做文章的两个机构:钛媒体和腾讯科技,我最终个人的选择是钛媒体略胜一筹。

按照正统的新闻理念,钛媒体这篇文章并不是新闻也不是报道。

因为几乎没有任何采访。

说的那个点,就是键盘党。

而腾讯科技又是采孙又是采贾,感觉是做足了功课。

但我的看法是:孙和贾能说什么?还不是PR话一堆一堆,虽然是大佬,但真心没什么价值。

倒是钛媒体围绕乐视的财报以及各种投融资的公开信息做文章,梳理历年投资交易与关联交易,这才是更可靠的。

昨日一位乐视前公关发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其中提到公司会被媒体写死,我是大大不以为然的。

严格说来,乐视不是被自家财报、各种金融机构投融资信息给弄死的吗?

自家做的事,怨不得别人。

我知道在乐视诸报道中我投了钛媒体一票,是有些违背所谓新闻报道理念的。

但我依然投了下去。

因为有价值。

 

第二篇当然就是前儿的刷屏热文:赛龙公司与共青市地方的恩怨情仇。

这篇文章出来以后,有一些质疑。

其中一种质疑非常操蛋:说钛媒体没有采访资质。

一级新闻资质、二级新闻资质,是个什么东西,懂的人都知道。中国做采访(interview)是特权,这是一个好的制度吗?你我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钛媒体行文是非常小心的。

你自始至终可以看到的是:研究团队、分析师。而不是采访团队、记者。

用研究报告字样代替深度调查,这是中国特有国情下的不得已的苦衷。

但还有一种质疑,我觉得还是需要讨论一二的。

那就是:为什么只有代小权(赛龙创始人)这一方的说法,没有对立方的说法?

这也是正统新闻专业主义的念兹在兹的“平衡报道”理念。

 

所谓对立方的说法,并不是后来我们看到的有媒体对该市前副市长的采访。

要这个说法,其实是要回答一个问题:共青市地方为什么要这么干。

断贷之后,赛龙运营困难,这是所有人都承认的。既然已经运营困难了,地方政府为什么还要接二连三地深入到赛龙的重组中,甚至——按照钛媒体的说法——谋夺股权。

如果说是地方政府不忍治下企业就此完蛋,非要抢救,我是不信的。各地政府现在功利性都强得不得了,你一个企业就算是过往纳税大户,现在濒临死亡,死就死呗。

更何况代小权是外来和尚,本地政商人脉压根不多,又不是什么亲朋故旧。赛龙也不至于到牵一发动共青全身的地步。

搜狐财经披露到一个信息:赛龙在那里有800亩地。

我一个朋友和我私下里聊起,说是为了这800亩地。

按照我这位做投资的朋友的说法,这两年共青市发展还不错,比如颇有一些基金公司跑那里去注册。有可能地价上涨,政府想要弄回这800亩地。如果当年是卖给赛龙的,随着赛龙破产清偿,地也回不到政府手里。

这个说法有点意思,但需要考证。

所以,钛媒体这篇文章,至少是这篇(也可能以后有后续),留下了一个大问号。

如果能扒一下共青地方的情况,可能这个疑问就被解决。

顺手推荐一个号:老蛮评论。

号主傲娇的不得了,但对地方政府的分析,真心值得一看。

键盘党的东西,也有好货的。

 

赵何娟出身财新,甚至有人给了她这样的称号:小胡舒立,或者,中国互联网圈最危险的女人(对于胡舒立的一个头衔)。

既然提到财新(包括老财经),有人就拿钛媒体来和两财比。

说是两财的东西很少反转,钛媒体这文章被反转了。

我倒是以为,就当下看到的各路信息而言,反转远远谈不上。副市长出来说话,这叫回应,不叫辟谣。管为自己辩护叫辟谣的,智商都没发育好。

且这位朋友对两财的了解显然是非常表面的。

当年财经,现在财新,背景都非常强,而且人是正儿八经有采访特权的媒体机构,手里有采访证的。

钛媒体哪里有这个东西?一没背景二没采访证的,正大光明去见商业公司,后者可能还不计较,去见政府官员?

一句话:门儿都没有。

这倒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两财的路数。

两财的重磅报道有如下特点:要么是能影响到上升到某种业态某种趋势的(具有共性),要么就是这个公司是明星式公司,大得不得了(具有极强典型性)。

赛龙显然不是后者。

但我以为,如果是胡舒立做这篇文章,会上升到近几年地方政府为求政绩,是如何如何向外部企业许诺,而外部企业可能也的确会从中谋取灰色利益。一开始矛盾被业绩掩盖,到后来越来越离心离德直至分道扬镳翻脸成仇。

这就是前者,要上升到某一种态势。

钛媒体关于赛龙这个事,如果有后续,倒是可以从这个角度多加详查。

 

以我个人的看法,仅就目前的文章来看,赛龙文比乐视文还略有差距。

但我们不得不看到的是,虽然比起乐视,赛龙规模小得多,可同样水极深极浑。赛龙不是公众公司,能找到的信息远比乐视少。

四年前就停产,却鲜见报道,盖子捂得有多实。

我倒是希望,钛媒体能后续再追他们的“研究报告”,这也是今天互联网时代和传统媒体时代不同的地方。后者讲究一个一锤定音,前者则是源源不断。

新闻,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句号。

 

就在赵何娟躲在她会议室小憩的那天,我们聊完出门吃饭。

道路上一个栅栏。

我这个1米8、90公斤的汉子,正琢磨该如何绕过去。

这位估计1米6、90斤都没有的姑娘,没有丝毫犹豫,跨将过去。

 

—— 首发 扯氮集 ——

版权声明 及 商业合作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设计学院,天奇阿米巴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利益相关。这事我不说,你们也很容易查到,所以还是自己说。

钛媒体旗下有个小项目,是我牵头,我们基金投资的。规模很小。这个投资不算成功,也是我耿耿于怀的情感上的一个促动。可见投资必须要冷静。

一直到去年,我都是历年钛媒体年底评选的年度优秀作者。刚开始我还坦然受之,自觉当之无愧。最近这两年其实我蛮懒的,还给我这个称号,我觉得这事有我和赵何娟的私交在。今年是万万不敢再当此殊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