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笔仗给我带来的困惑

s6643899 起头于麦田,沸腾于方舟子的“韩寒代笔”口水仗,本来我已经打算不再关注了。但最新的发展是,根据路金波的表达,韩寒要起诉方舟子以及起诉麦田李其纲要起诉麦田(这甚至引发了麦田的重新上阵),又引起了我的兴趣。唔,准确的说,不是兴趣,而是疑惑。我这里有一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想请教方家。

先说一点我自以为能够确认的事。

如果这个官司开打,肯定是在中国的某地(这个某地也很难讲,韩寒的诉求是上海。但这个事在归属地于北京的新浪博客、新浪微博上展开,麦田方舟子据我所知都住在北京,会不会在北京开打呢?),而不太可能跑美国去。故而,真实的官司是很难去用沙利文案件来做审判依据的。而对于沙利文案件,就我在微博上看到的,是被引用很多次的。

大概主要是因为左侧的那本书——据说这本书卖得极好。沙利文案件的简单描述就是,一个名为沙利文的警察局长,由于《纽约时报》一篇部分失实的报道而起诉后者。一开始沙利文获胜,获赔50万美元。但官司打到联邦高院时,高院判媒体获胜。这个官司被视为“保障新闻自由”的重要案例,被各种论文、评论援引的次数应该是不可胜数。

微博上有论者认为,这个案子仅适用于“官员”(韩寒显然不是官员),道理就是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叫《批评官员的尺度》。但我对此深表怀疑。因为英文原书名是“Make No Law: The Sullivan Case and the First Amendment”(不得立法:沙利文案与第一修正案),与官员一点关系没有。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确有“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respecting an establishment of religion….”的表述,英文原名是很恰当的。搞成中文后,这里用了个典,不易表达,译者意译为“批评官员的尺度”,也没啥不妥,毕竟这个案子和官员有关。但要说根据这个意译名字就推断沙利文案的效应仅适用于官员,那是不妥的。

美国联邦高院为何判媒体获胜呢?毕竟媒体的报道的确有失实的地方。理由依据就在这里:真实恶意原则。原告必须证明被告是恶意的。——咳,这个有动机论倾向,大有中国古代“春秋原心定罪”的味道,你怎么证明人家的意图是恶意的呢?用一个人的动机去判官司,和现代法治精神很抵触啊。

美国人其实不是“原心定罪”,这里面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于“新闻媒体”。媒体有媒体的规范和伦理,比如中立报道、多方采访。和我老爸讨论时,他提及一个案例。某议员候选人状告一个媒体对他诽谤,该候选人说,在媒体报道出现之前,他已经提供了一些证据来证明他并非报道所述,该媒体为何隐匿不报呢?显然是恶意的,官司获胜。换句话说,所谓“真实恶意原则”,是适用于有一定伦理规范的媒体的(你没遵守你应该遵守的伦理规范,你就有恶意),不见得就适用于“个人”。

方舟子不是媒体组织,他只是一个个人。即便他的微博帐号有数百万粉丝,相当于一个媒体影响力,但他依然不是媒体,换而言之,他没有这个义务去遵循什么媒体伦理规范。于是,我的困惑就来了:所谓自媒体,只是一种比方,或者是根据影响力所做的比方(一个数百万粉丝的微博帐号比有些媒体影响力还大),但它不是媒体。不是媒体,就没法适用“真实恶意原则”(你怎么判断他是恶意的,这不原心定罪,动机论阴谋论嘛),似乎和沙利文案是靠不上边的。

当自媒体产生后,的确带来一些新的问题,使我非常困惑。比如说,在3Q大战时,双方都动用了自己的网站,极尽攻击对方之能事——即仅刊发有利于己方的言论。但我认为腾讯是不妥的。因为QQ.COM作为门户而言,应该属于“媒体”阵营,需要遵守相应的媒体伦理规范(平衡报道),但360呢?360只是企业官网,不能算是“媒体”(它从来不会去报什么新闻,发布和它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信息),但它的影响力又如此之大(360弹窗),它应该不应该遵守媒体伦理规范?

如果这么说,影响力那么大,就应该遵守媒体伦理。好了,现在请告诉我:什么叫影响力大?在沙利文案件中,“新闻媒体”不是根据影响力大来衡量的,而是组织的性质。小报再小,也是报纸,也是媒体,也得遵守媒体伦理规范。自媒体帐号粉丝到多少就叫影响力大呢?就要比照遵守媒体伦理规范呢?——无解的困惑。

我一直很希望看到一个等同于沙利文案的美国联邦高院判决,但官司不是“人vs媒体”,而是“人vs自媒体(这个自媒体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不是媒体的企业组织)”。我倒是很有兴趣看看,美国人是怎么看待自媒体这个看似媒体其实不是媒体的新事物的。

—— 回到本案的分割线 ——

我看这个官司,即便在美国,和沙利文案怕是靠不上边。从中国宪法文本看,中国也是讲“言论自由”的。但中国法院曾经有一次判决,是值得注意的。在这个判决中,它使用了“公众人物”四个字。

这个官司和周鸿祎有关。法院判令周鸿祎必须向金山道歉的理由是,周鸿祎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要谨言慎行。—— 看到差别了没?美国人沙利文案其实是说:公众人物名誉权不像普通人,不实报道只要不是恶意,是可以接受的。但中国人周鸿祎案是说:公众人物发言权不象普通人,不可以随便乱说的啊。虽然都在说“公众人物”,但其实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

套用周鸿祎这个官司(虽然中国不像美国,不是判例法,但前面的官司被引用和参考,还是很常见的),作为当仁不让的公众人物的方舟子,会不会要求他谨言慎行?这就要看什么“言”了。方舟子如果说韩寒文章写得烂,我看没啥,这是“意见表达”,属于价值判断。全天下都说你文章好,我就认为你写得烂,有何不可?但方舟子这次有点“事实陈述”的味道了:你这文章不是你写的。这得拿出铁证来。

接下来的困惑又来了,那么麦田呢?麦田虽然在IT圈有点名气,但我以为,他算不上什么公众人物(至少在开打之前)。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公众人物说:“嘿,我怀疑你这文章不是你写的,我的怀疑是:1、2、3、4,现在请你拿出证据来证明是你自己写的。”——这可以么?

UPDATE:经网友提醒,不是韩寒要起诉麦田,是李其纲要起诉麦田。最后一个困惑不成立。看来韩寒一方也明白,韩寒自己起诉麦田,恐怕会弱一点。

—— 再补充一个我的困惑 ——

在这次口水仗中,财经网做为一个蓝色V字认证的媒体组织帐号,发布了一张由变态辣椒所画的漫画组图。最后一帧有非常明显的人身攻击、侮辱的意味。虽然这幅组图没有一个字提及方舟子,但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这就是在攻击方舟子。

我的困惑有二。

其一、“财经网”这个微博帐号,这样做可以否?张志安老师的意见是这样的

一家报刊的官方微博,该登什么、不该登什么,底线其实很简单,就是:能在纸上登的,就可以在网上发;纸上登太低俗的,网上也不该发或转。就职业伦理而言,纸上与网上无异。不过,也有例外,因某部监管、纸上不敢发却极重要的,网上伺机可斗胆发下,接到该死令再删。

重点在前半段,也就是说,张老师认为,媒体的网络微博帐号所需要遵守的伦理规则等同于媒体本身。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的看法是(如果非要说底线的话),这个底线可以略低一些。比如说这幅漫画组图,我倒是以为,如果没有最后一帧,发微博没什么不妥的,但发纸质媒体还是不妥。

不过,这个“略低一些”,到底怎么来度量呢?

其二、变态辣椒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微博帐号,画这样的明显有人身攻击意味的漫画,如果方舟子要和ta较真打官司,赢面有多大?

韩寒及韩寒现象

对于一个不上班的日子多于上班的日子的人来说,其实放假挺无聊的——这倒不是炫耀,而是实情。所幸的是,由麦田引发的这一轮网络口水战,给我这个假期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大概没有任何网络事件,引发我如此之大的八卦兴趣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看得挺多,就忍不住想唠嗑两句。

“韩寒及韩寒现象”这个标题,我在2010年2月写过同名的博文。当时的中心观点是这样的:韩寒是一个尖锐而不深刻的人。但我对韩寒的早期文章,看得极少,于是搞混了他挑战的对象(不是郭敬明,而是白烨)。虽然这个事实搞错了,但我依然没有动摇过我的这个观点,直到今天还是这么认为:就社会问题写作,韩寒就是一根针,扎得会很痛,但不致命。

于是,当韩寒一玩起深刻的命题时(韩三篇),就略显得苍白了。这方面,有很多人对他的三篇从学理上进行了批评,这里不再赘述。但韩寒也就是个人,既非神人,也谈不上天才,一个普通人而已。要他既尖锐且深刻,有点过分。韩寒的话不是一句顶一万句,逻辑错误的地方不是没有,也就不必苛求了——要说韩寒是当代的鲁迅,那是有些媒体的吹捧,我倒以为,会深深捧杀了韩寒。

关键看你的诉求。你是想寻求一种阅读的快感呢,还是引发一些略显深刻的思考。如果需求是前者,韩寒是当仁不让的一个推荐对象。如果是后者,咳,还有大把的选择(比如我推荐一下熊逸的包括春秋大义在内的系列作品),韩寒未必是最佳的。

重点是韩寒这个现象。麦田发起了第一轮的挑战,对于麦田这个人,我在知乎上有个回答,可以参考。在那个回答中,我也表达了对某些媒体的不满和不屑。在我看来,麦田其实不是挑战韩寒,而是在挑战韩寒这个现象。

但麦田把韩寒现象想简单了,他以为就是不正常的狂热吹捧,其实事实并非如此。那么,韩寒现象究竟是个什么现象呢?是,有很多人崇拜他,视之为偶像。但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做?

昨儿和一个80后的朋友在网上就韩寒的话题做了一个对话,我姑且把这个朋友称呼为L。对话中L提到,韩寒是伴随其成长的,L一度拥有所有韩寒的书籍作品,在麦田发起挑战之初,L的态度是:愤慨。时至今日,L已经不再想关心这个事,因为在L的心目中,韩寒依然是那个韩寒,随你们去说好了。

当我问及为什么韩寒会成为“伴随成长,视之偶像”时,L的回答是(概括一下):做到了L以及L的同龄人所做不到的。按照我的解读就是,这是一种羡慕,一种参照群体。其实我也有这种情结,我通常会很佩服一个能做到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的人(老实讲,我就很佩服麦田)。

韩寒的文字到底给予人什么样的启示呢?L不是一个盲目的韩粉,一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不太会没缘由的崇拜一个人。我的解读是,韩寒其实彰显着一种“平等”:别看你牛逼哄哄,我照样能调侃你,还调侃得旁人一片叫好。

我这里稍微岔开去一下。一个很普遍的看法是,我们这个社会人们缺少同情心(别被微博上那些蜡烛啦泪水啦之类的图释忽悠了,那只是一种扮演罢了。我有足够的数据统计证据来证明,微博上大V们的印象整饰)。儒家文化讲的是一种推己及人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虽然今天世风有所下降,但数千年的熏陶,也不会搞得一朝就这么丧失殆尽啊!

请允许我在这里掉个书袋,托克维尔在十九世纪对新生美国做了一次实地走访后,在他的《论美国的民主》里这么写道:

身份越是平等,人们也就越是明白这种互相支援的义务。在民主国家里,没有人会广为施舍,但可以经常帮助别人。每个人很少有效忠精神,但大家都乐于助人。

于是,奴隶主对奴隶鲜有同情就很好理解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平等的。权贵(官员和富商)对普通人,自以为高等的普通人对ta认为低等的普通人,只要“不平等”感存在,一种广泛的同情心就无法建立起来。儒家文化并不推崇平等(所谓复礼,就不可能平等),但他们倒讲究要有同情心,显然是做不到的。时代越发展,这个深刻的矛盾越显露,这大概就是今天这个社会广为缺乏同情心的缘故吧。

但韩寒给出了一个平等的可能,不上学又如何?玩赛车(看上去有点不务正业)又如何?对于有些人的解读来说,这一样可以功成名就。但我客观讲一句,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解读的(比如L就不这么解读),他们的解读仅到这个份上:一样可以获得和社会上大家认为可以尊崇的人的平等的社会地位。

韩寒暗示着他的推崇者们这样一个东西:出身草根的人(不过韩寒今天事实上不再是草根了)一样可以挑战所谓的权威和精英。再加上他的文字读来确有快感,对于普遍感觉失意的80后(这个词可以参考我另外一篇文章:80后,艰难的一代),形成韩寒现象,几乎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这已经成了一种感性的认知。而无论是麦田还是方舟子——姑且承认他们都在做考据工作,而不是胡乱发泄——诉诸的都是理性认知。感性和理性这两个东西碰到一起辩论,那是鸡同鸭讲,尿不到一壶里。于是L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你们说你们的好了,我继续粉韩寒。故而,在没有颠覆性的证据下(比如确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韩寒是找人代笔了),说什么偶像崩塌,至少不是这一次口水仗能做到的。

最后,稍许表达一下我对麦韩方大战的一个基本判断:要说代笔,我不太相信。但要说没指点(比如提供一个写作灵感啦,修改润色或仅仅是建议一段文字啦,特别是韩寒早期的时候),我更不相信。麦田所谓韩寒的“骂社会”的度,我基本同意,并且我认为这不是一开始韩寒能做到的(论者可以继续这么说:你咋就知道做不到呢?),但这个不是高深的学问,有人略加指点一下,一个星期就可以学会。至于包装嘛,呵呵,那就见山见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