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奴仆

机器奴仆 尼葛洛庞帝在他那本名著《数字化生存》中用“奴仆”来比喻人类发明的设备。比如洗衣机有点象专门的洗衣工,汽车类似于以前的马车夫,等等。不过,尼葛洛庞帝论述的重点并非是这些设备其实和过去的“奴仆”还是有差别的,而在于这些“奴仆”们之间互相并不沟通。换而言之,这些“奴仆”并非具有人类才具有的那种“传播技能”。

不过,在过往的年代中,一个显而易见的趋势是:设备其实越来越不像那个“奴仆”。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真得想把这些“奴仆”们如臂使指地指挥起来,你自己也需要一定的学习和知识。比如电视机这个东西,遥控器已经越做越复杂,而一线城市里广为安装的所谓数字机顶盒,还多出来一个同样复杂的遥控器。如果你还想看个碟片,对不起,你的茶几上又得多出个依然那么复杂的DVD遥控器。洗衣机、微波炉、电烤箱乃至计算机,概莫如是。至于汽车,那可是得过了一定年龄并必须加以训练持证才能指挥的“奴仆”。

但如果我们回想起那个还有奴仆的时代,就知道指挥奴仆这档子事其实是不应该需要什么训练的。对于那些贵族而言,无论是小孩还是老年人,恐怕无需教会他们去指令洗衣工洗衣服罢。踏上自家的马车,只需要和车夫说一声去哪里,余下的(如何驾驭马匹何种路径到达),是无需主人操心的。如果到了目的地,所拜访的人不在,这位车夫还会很“自动”地帮助主人打听目标对象跑去了哪里,以供主人决策是否需要继续寻访。

对于计算机而言,处理“精确”指令是很拿手的,但对于很模糊的需求却力所不能及。大多数使用搜索引擎的人都应该有这样的体会,在那个搜索框里你输入的那些字样越能精确地表达出你的需求,你获得的搜索结果就越好。事实上,能够提出问题,才是能够获得答案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奴仆和机器“奴仆“的区别,因为前者是人,TA能理解你的“模糊”指令,并在一种大家都默契的范围内去执行你的指令,并根据结果和发出指令者互动再决定下一步行为——如果这些技能为机器掌握,那便是人工智能了。

在普通老百姓面前所展开的人工智能其实不多(到底和卡斯帕罗夫对抗的深蓝计算机还是实验室里的玩意儿),但Siri的出现,已经将人工智能推到了今天世人均可应用的层面,虽然,它还远远不成熟。

Siri所寄生的那个设备(或者说介质)是一个几乎片刻不离身的移动机器。一个带有Siri(或类似应用)的手机,不是语音输入+手机那么简单,而是有可能让一种通讯工具成为使用者的“贴身奴仆”。

对于计算机的操控,永远是需要输入装置的。从古老的磁带机到昨日的键盘鼠标再到今天的触屏,输入这个环节变得越来越简单,以至于在网上会看到一堆的小孩在人手一台iPad在那里把玩——因为触屏是不需要教的。不过,可能比触屏更简单的事是:语音输入。Mary Meeker在最近的KPCB报告中说,语音输入将是一种未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除了贴身化、语音输入,Siri还已经略略显出了人工智能的态势。网上有大量“调戏”Siri的段子,来表明“它”(真不知道若干年后是不是还可以用这个它)颇有些人类的幽默感。但在我看来,这远远不足以表明Siri真正的实力。事实上,它能帮助人们进行模糊搜索。

假设我现在打算找个饭店来解决我的吃饭问题。在Siri中有可能是这样的(我只是举一个形式,Siri的真正问答可能不是这样的):

I:“我饿了”
S:“附近有三个中餐馆,两个西餐馆,您需要中餐还是西餐”
I:“我更愿意中餐”
S:“它们分别是湘菜、鲁菜、海派餐馆,您需要哪个?”
I:“我想我还是愿意吃点辣的”
S:“那个湘菜馆的地址是:×××,距离你50米”
接着,下方出现了一个地图,标志着我现在的位置,和这个湘菜馆的位置。

在这场问答中,我们会发现,作为主体的人其实是一步一步被Siri缩小了搜索结果(本质上还是搜索)。Siri的妙处在于有时候你自己都无法一下子说出你想要什么,它通过问答得出了你需要的结论。从这个意义上出发,Siri这类应用(也有可能是Iris或者其它智能工具)会成为今天以google为代表的搜索引擎的颠覆者。如果配以物联网,那么这个小小的移动设备,将会成为我们众多机器奴仆中的机器管家——通过它,来指挥我们所有的数字设备:“我要看电视,弄个武打片我瞅瞅”。

在我上一篇《C时代?E时代!》的文章中,我认为未来的时代是一个Entertainment(娱乐)的时代,我的一位朋友坚持不同意我这种看法。几番争论下,我承认用泛娱乐化可能有些过于武断了。不过,E时代恐怕还是成立的,只不过这里的E被指代为Easy:让一切都变得简单。Siri式的搜索是不是比google式的搜索来得简单?

但我依然不想抹去那篇E时代文章中我所暗示的那种忧虑。是的,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这个“一切”,是不是也包括我们自己?诚然,会有一批顶尖的精英分子动用无比尖端的科技和无比复杂的算法,设计出让我们都觉得简单可用的东西,但恐怕,大多数人,他们的自身,会越来越“简单”。

人类根本无法抗拒拥有奴仆的诱惑,多年前为了这个权利还不惜战争。机器奴仆显然和人文关怀、平等自由等无关。当这些道德考量可以放在一边的时候,我其实是相信这一点的:我们,会变得越来越简单。

—— 刊发于《IT经理世界》当期专栏 ——

C时代?E时代!

1877699 这是一个所谓的C时代,C这个字母,可以代表Creative(创意)、Connect(联结)、Communication(沟通),甚至还可以代表Capital(资本)——因为似乎没有一家成功的数字公司没有接受过投资。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这个时代,真正的核心不是C,而是E:不是指电子(Electronic),而是指Entertainment(娱乐)、Experience(体验)。所有的C,都是为E服务的。

几日前,和几个为华为做公关的人聊天,说起了华为在智能手机的努力。由于我早年在上海邮电管理局服务过,深知当年的“巨大中华”四家设备商(请注意这三个字)之不易。华为走到今天,是值得钦佩的事。但我不得不和这几位搞营销的人直言:华为在2C的业务上,最根本的形象定位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去彻底改造的。

华为成功于设备制造和供应,但华为也受困于此。在世人眼里,华为就是一个“造东西的”,应该归属于“制造业”——这可能是一种“刻板印象”,因为华为自己的人可能会写上洋洋万言来证明华为已经转型。但凡事扛不过大家对你的看法:你就是一个制造设备的。

这会有什么悲剧性的后果呢?这注定了你必须打价格战。所谓设备制造,就是工具制造。工具这个东西,是没有多少除了“使用”之外的价值的。华为手机,彻头彻脑的是一个工具,而不是玩具。

那么,谁在造玩具?当然是苹果。

今天对于iPhone的定义,已经远远脱离了一种“通讯设备”的概念,而是更迭为“电子消费类产品”。iPhone是可以拿来“玩”的,用于“取悦”使用者的。大家都明白手里那个小玩意儿是一个手机,但恐怕对于华为手机的看法是:电话;而对于苹果手机的看法是:消费品。电话是一种工具,能达到通话目的就好,自然售价是无法抬高的。而消费品?那就难讲了。同样的布料,奢侈品就能卖出天价来,何故?为消费体验所愿意支付的成本和商品制造成本无关。

我们再来看看Google一系列在社交网络上的努力,从wave到buzz到今天的google+。我个人的看法是,Google一直有在做“工具”的感觉——没办法,搜索引擎很难做出玩具的味道来。它可能会让使用者觉得这个工具用起来挺爽,但用起来“挺酷”?sorry,大概只有geeker才会觉得“酷”。

社交战争上,Google屡败屡战,勇气可嘉。但它如果没有意识到在E时代做工具是不够的,它的google+还会失败。因为Facebook虽然不见得在具体应用上胜它多少,但人就是“好玩”!遗憾的是,有新闻表明google并不明白这点。Android之父,Google的移动业务高级副总裁Andy Rubin在批评Siri时是这么说的:

你的手机不应当是助理。手机是通讯工具。你不应当直接与手机沟通,你应当与手机另一端的人沟通。

在E时代,Experience和Entertainment其实说起来还是Entertainment。如果说所有的体验都是奔着“娱乐”“好玩”去的,这话也不算夸张。工具的消费与使用是一种理性的行为,既然是理性行为,投入产出就是需要斤斤计较的。为了一个用来打电话的设备付上个数千元?这不扯淡嘛!

人们今天对于娱乐式的消费体验的渴求从一组数据上可以看出来。摩根斯坦利在去年的一个报告中曾经列举了七种设备销量达到100万台的天数:排在第一第二位的,是WII和NDS两款游戏机:13天和15天,iPad排在第三:28天。这个东东是半个游戏机。iPhone排在第四:74天。然后才是上网本和黑莓这两个明显带有工具意味的设备。当然,垫底的iPod是个例外,它用了超过一年的时间。但如果我们把它放在音乐播放器这一类中,iPod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就移动设备中的app开发,来自Capital阵营的KPCB合伙人Bing Gordon曾经说过:“加入游戏元素的应用是吸引新一代用户的根本之道”。在一个调研中发现,游戏类应用的使用频率是最高的,这个结果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E时代的根本在于人们的生活压力实在太大了。拜科学技术蓬勃发展所赐,劳动者却发现自己的劳动强度丝毫没有减弱。无数的传统意义上的人力岗位被机器所替代,劳动市场总体上处于供大于求的状态迫使人们继续努力工作。这里面一个吊诡的逻辑就是:工具看似在帮助人们更容易完成劳作,但实则让人们至少在心理层面上更加苦不堪言。于是,玩具,早已经从孩童年龄段蔓延到了成年人年龄段。

E时代是不是一个好时代?不好讲。也有学者发出“娱乐致死”的呐喊。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E时代客观存在,且正在加剧。把这个时代看成是C时代,其实是一种工具性思维:我拿这个来联结他人、拿这个来和他人有效沟通,但联结为了什么?沟通为了什么?真得是为了解决什么至关重要不得不解决的事么?才不是!

发现消费者需求然后去满足它——对不起,这也是工具性思维。玩具不是消费者的需求,而是商业企业为了赚钱创造出来的消费者需求。试想一下在没有变形金刚的年代,哪个消费者需求调研能得出消费者需要一个可以让机器人和汽车来回变形的玩具?

这就是E时代,一切为了让人们觉得好玩,让人们觉得酷毙了,让人们为了那点消费体验不计成本乃至去卖肾也要购买的时代,也是频繁制造消费者需求的时代。商业组织根本之道,在这里。

—— 刊发于当期《IT经理世界》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