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 还是 现实?

黑客帝国 在我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电影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黑客帝国》三部曲;而这个系列电影对我影响最大的场景,并非是人类和机器的战争,而是人类的叛徒在接受机器人杀手史密斯引诱时的那一段。这位自觉苦不堪言又前途渺茫的男士,用叉子叉起一块牛肉时说:我知道这块牛排不是真的,但我嘴里那种感觉却是真的(大意如此)。

这句台词的震撼之处在于:牛肉是虚拟的,但感觉却是真实的。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呢?究竟是客体存在是一种真实,还是主体感觉才是一种真实?

这是在描绘某种未来么?倒不见得。如果这是未来的话,事实上,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未来中:我们用我们真实的感觉在体验某种程度上一种虚拟的现实。这,就是高度发达的数字媒介。

其实对于媒体,有这么一句比方:medium is the mirror,媒介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将现实反射给我们,但它自身并非“现实”本身。媒介有意或者无意的误导,屡见不鲜。这面镜子,显然就是一面哈哈镜。在学术理论上,“拟态环境”四个字是专门用来描述这种情况的:“媒介所创造出的信息环境,它并不是客观环境的翻版再现,而是媒介组织通过对新闻和信息的选择、加工和报道,重新加以结构化以后向人们所提示的环境。”

不过,拟态环境的造就者是:大众媒介机构。在可能的情况下,这类组织出于“公信力”的需要(究其根本,也是商业目的),会尽可能地去接近现实。一篇被认为是佳作的新闻报道,应该排除情绪和写作者的个人感觉。但是,互动型的数字媒体让这面哈哈镜更进一步了。人们用各种新兴的UGC来表达他们的话语——很遗憾,虽然不断有人鼓吹这是一种“公民记者”,但恐怕,人们更多表达的,并非是记者行业所倡导的“事实”,而是一种“情绪”,一种价值判断。

乔布斯过世消息传开,新浪微博不无得意地宣布:12小时后,共约有250万条Twitter的消息发布;32小时内,共约有7500万新浪微博发布——由此来说明自家微博的火爆。但不知道读者们有无发现,Twitter的用户数是1.5亿左右,而新浪微博自称有2亿用户,用户数差别不大,何以信息量却差别十数倍?难道更多的中国人是苹果的粉丝?

现实,现实不是这样的。仅仅iPhone,全球就售卖出1亿部,但中国的iPhone加上iPad,不过千万级别。我承认国人中有那么一批果粉,但更多的,只是IT圈、程序员圈。我身边就有一些iPhone手机的女性用户,对乔布斯本人,谈不上有多么“高山仰止”的感觉。

与其说人们在微博上哀悼乔布斯,不如说是借这件事来发泄自己的某种情绪。有论者认为,这是借乔布斯特立独行的成功以“批评中国内地的掣肘体制和由此萎缩的创造力”。象微博这样的UGC媒体,的确存在着“以洋抑华,借古讽今”——一个抑字,一个讽字,用的是很精到的,准确地反映出,在媒介之上人们的主观“感觉”。

UGC媒体本身又很容易成为一种定制型媒体。一个可以自我创造内容的工具,就必然要走向可以自我选择接触何种内容的工具。信息定制的好处是可以让用户规避TA不想要看到的信息——比如广告,但它的坏处在于:一个信息消费者所不想看到的信息,未必就等同于TA不该看到的信息。在微博中,这种现象普遍存在:一个用户从TA自己的timeline中来判断这个现实社会是如何的。但很遗憾,TA所看到的,可能只是“现实”社会中的一角(打上引号的原因在于其实这个现实是一种拟态环境),而压根不是全部。

早期的互联网,还被单独描述成“虚拟社会”,因为互联网对于人们而言,工具性显然更强一些。但今天的互联网,已经成为“人类社会中的一部分”,当“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不再成立后,互联网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事物。我们已经很难做出这样的判断:虚拟社会是现实社会的投射。准确的事实是,虚拟的互联网已经成为社会有机的一部分。我们已经“数字化生存”。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数字公司策划过一场“72小时生存”的活动,找来几个志愿者,让他们在72个小时内只依靠互联网,最终的结果是失败:吃饭还是打电话叫的外卖。到了今天,我倒是有兴趣找几个志愿者,也做一次“72小时生存”的活动,在这72小时内不许接触网络。人们倒不见得不能生存,但恐怕,心理上会有一些变化吧,比如,焦燥感。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们会不会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看微博上又新增多少粉丝、多少评论、私信和转发呢?

回到文头的《黑客帝国》,当我们把“牛肉”替换成“信息”两个字之时:“我知道这条信息不全是真的,但我脑海里那种感觉却是真的。”这样一句话成立与否?不要说不见得成立,微博上已经有人主张谣言未必要辟,因为那种情绪是真实的。黑客帝国那个未来,我们已身处其中。

—— 《IT经理世界》专栏供稿 ——

人无信不立?

中国古话,人无信不立,出自老夫子和学生子贡的对答中。不过,老夫子原话是“民无信不立”,而不是“人无信不立”,但无论哪种,都被后世的人放在嘴上,重点是:信。但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老夫子的问答上下文是这样的:子贡问政事,夫子认为有三条:备足粮食,充实军备,老百姓对政府信任。在子贡频频问如果必须去除一条的情况下,夫子先是扔掉军备,然后扔掉粮食,因为信用这个东西,木有了,就“不立”了。

儒家其实是很重“用”的学派。论语中的这番对答,暗含了一个逻辑是:信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虽然是三种手段中最重要的手段,但依然是手段)。人不是要追求“信”,而是追求“信”以求“立”。这个逻辑的另外一种解读是:如果还有方法可以求立,信也是可以舍弃的。

我个人是糗事百科的重度使用者,我相当喜欢这个网站里的各种“糗事”,网友点评也经常让人赞叹。最近糗百出了一点事,引起了我的关注。大致的过程就是:糗百成长途中,有一位叫“霜叶”的人:1、被许诺有15%的股份;2、自认做了贡献;3、股份被剥夺。TA公开了此事,引发一些争论。详细情况可以看知乎上的问答

其实IT江湖里(其它江湖是否如此,我不晓得),这种事很常见。比如说,欠薪。欠薪算不算“无信”?我看算的,因为薪资何时发放,有劳动合同写明,双方都是签字画押的。再不济也是口头承诺过的。但IT创业公司欠薪的,多了去了。《沸腾十五年》一书中就披露过,搜狐草创时,张朝阳就欠了人薪——实在木钱了。

不过,深究起来,欠薪这个事也挺复杂。张三的A公司欠李四薪,是A公司“无信”,不是张三“无信”。因为搞到最后,A公司这类有限公司破产,即便遵循工资第一偿还的原则,A公司要是没钱,你也不能怎么着。法律不会支持让张三扛自己家里的米来支付李四薪资的。

至于IT公司里的股权纷争,因为事关公司商业机密,很多人也抱着大不了一拍两散不和你罗嗦的心态,倒是见得不多,但实则同样多如牛毛。故而风险投资投一家公司,那个协议厚的啊,除了埋下很多有利于VC的条款,还有就是股权及可能有的股权变动要详细说明。道理无它:人的“信”是靠不住的。

重点在于“立”,一旦“立”起来了,信是第二位的问题。没有“信”可以“立”么?当然可以。乔布斯就一贯信守承诺?扎尔伯格就视诚信为生命?谷歌就真得从来不作恶?不见得吧。信可能是立的充分条件,但充要关系却未必成立。

有朋友要创业,我就建议说,别管你到底要做什么——因为这个可能会变的——公司股权架构一定要梳理清楚,而且别一拍脑袋就分配干股。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不要轻易承诺什么,因为违背承诺就是“无信”,至少面上不好看。但是——重点是但是——赚钱是第一位的。一旦你富甲天下,信不信的,那就扯淡去吧。

一将成功万骨枯,功成名就的商业领袖们,无信的事多了去,无论古今中外。但他们立了嘛,信不信的,不重要了。

商业这个东西,可能是人类文明历史上的一种成就,但同样,天然也是一种肮脏。故而我近年来从来不会在任何公司或任何商业领袖(说到底还是商人)用“伟大”,最多就是优秀、卓越、巨头、商业帝国,诸如此类。商业这个玩意儿,从来当不起“伟大”二字。

有人可能要说了,大事上人守信啊,小事嘛,在某些时刻可以容忍,故而还是可以用“伟大”。我倒是不知道,信这个字,还有大小之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