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新闻的人 和做新闻的人

本篇来自于网友行者在学传媒的人,一定要学经济学下的一个留言。这位网友的留言是因为我对于他前一个留言的回复。我的回复是这样说的:

我曾经和一个极有名的网站的总编辑聊过天,他说他不要学新闻的人做他们网站的编辑。我问何故,他说体育编辑找学体育的,财经编辑找学经济的,娱乐编辑还可以找学演艺或者学社会的,实在不济要纯文字编辑,就找学中文的,学新闻的,有什么用?我听后无语,虽然一万个不爽,但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他后来又跟了一个留言:

我以前也有这种想法,但学习了新闻之后,我认为记者最重要,根本的是那种信念,去接近记录真相。我觉得现在中国很多报道可能就是由这些没有经过严厉新闻训练的编辑和记者攒出来的,虽然他们有各自的专业,但写出来的东西就是觉得不规范,遣词造句准确性客观度都比较低。

这也是我们的新闻报道跟国际主流媒体在专业上的差距。所以我觉得不止是制度上,中国新闻界缺乏规范的教育,业界不重视专业性也是中国媒体少公信力的原因之一。

那位极有名的网站总编应该转转观念了。

我基本上相当同意他的看法。

我早年没有学过新闻传播,但我从事过网络业,就职的网站应该算是一个有点规模的网络财经媒体了。基本上我已经全面负责这个网络媒体的日常运营。这种所谓“第四媒体”的运营,我其实是完全跟着感觉走的。那位总编辑的说法让我不爽的原因并不在于我认为新闻专业出来的人有多专业,实在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复旦的新闻学本科生且从事新闻编辑行业数十年的缘故。

说到底,那个时候,我是有些瞧不起那些跑财经线的记者的。毕竟我炒股多年,对证券行业小有心得。某些记者们的表现,让我私底下很有些微词:连最基本的证券常识都会搞错。

后来我转行去证券公司搞经纪业务,别说记者,有些所谓的专业财经媒体做的东西都让我很是侧目。本世纪初的时候,证券行业并不景气,相当多的证券公司度日如年。有一家财经报纸喜欢爆猛料,动辄起大大的标题说这个证券公司破产,那个证券公司被托管。后来这家财经媒体被富士康缠上,我是幸灾乐祸了一小阵子的。

哪知道机缘巧合,我居然跑去学了传播学。我第一次深刻体认到这一行的核心。麦克卢汉说media is message,后来又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media is massage。我的体认是:media is mirror。(update:这里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网友辛指出,media是不能用is的,应该是medium,我后来去查了一下麦克卢汉的原话,果然是medium,我学艺粗糙,惭愧得紧,特此记下,警之惕之

是的,如果没有媒体的存在,我们中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美国的存在,因为我们大多数人从来没去过。同样,如果没有媒体的存在,不会有数十年前认为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论调,也不会有今天那么多人对成为美帝国主义中的一员趋之若骛。这一切,统统拜媒体所赐。

新闻从业者,就是打造这面镜子的人。很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打造出来的是哈哈镜,但总有那么些人,坚持自己的理想,打造的是一面真正的镜子。我个人崇拜的这些佼佼者之一,就是储安平先生。

在我看来,学新闻也好,学财经也好,甚至是学些风牛马不相及的学科也好,皆可以从事新闻行业。但新闻行业最最要紧的一条是,时刻要明白:media is mirror。即便是今天似乎谁都可以发言的互联网时代,把关人依然无所不在。而一切的专业主义精神皆来自于此。也正是因为此,跑财经的记者就得多进行一些财经方面的充电,跑体育的记者就得多看看体育方面的专业知识。

不过,总得说来,不断被被强化教育新闻专业主义的人,大抵总会或多或少变成潜意识。这是受过专业教育的人的先天优势,如果上升为信仰,也会成为抵抗侵蚀的有力武器。

不过,行者的有句话我不同意,制度是个大问题。这个问题会让信仰随风飘散。但这个问题,不适合展开讨论了。

学传媒的人,一定要学经济学

师姐闾丘露薇在my1510上建了一个题为“新闻课堂”的圈子。这个圈子里的作者和作品,基本上都是她在浸会大学Current Issues and Case Studies in International News课程的学生。挺不错的构想,教育2.0。我注意到在一份习作中,有位网友留言说:

似乎有一些经济基础的人看了以后才会有些反应和想法。

问题:传媒人员是否应该硬性要求进修经济?

单从字面上看,我不知道这位网友对学传媒的人是否应该学经济学持何观点。但这个留言,结合我最近的一件事,倒是让我颇有一些感慨。

台湾政大的罗文辉教授近日到访上海交大媒体与设计学院,就他关于“置入性营销”这个问题的研究做了一次讲座。在他的定义中,新闻和广告的混杂(俗称软文)就是一种置入性营销。不止台湾,大陆这方面的例子也实在太多了,我就不想一一罗列。

我也受过标准的新闻专业主义的教育,很清楚新闻一旦被做成软文会是怎样的一个悲惨结局。但不同于很多一直在书斋里待着的研究者,我深知这是无可避免的现实。现实有时候真得很无奈,梦想,有时候总需要低头。

但是,低头不是彻底的屈服。在新闻和广告对版面的争夺中,我从来不以为会有彻底的新闻专业主义,也反对彻底的新闻广告化。就像宗教里说的,当恶不存在时,善也就消失了。永远是一个“度”的问题,也就是我们中国人伟大的哲学:中庸。

广告对于新闻的侵蚀,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传媒经济学“所涉及到的部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种商业象传媒那样是三方模式的(媒体、受众、广告主)。媒体打包出售受众,就势必会受到广告主(不仅是商业,还有政府)的步步进逼。这是一个从神权、君权过渡到金权的社会,漠视这个现实而一味鼓吹新闻专业主义,我认为是乌托邦式的,也是于事无补的。

我感觉到的solution是:学传媒的人掌控媒体。默多克购并华尔街日报遭来嘘声一片的原因就是:他是一个Businessman,不是一个Journalist。只有学过新闻专业主义的人,潜意识里才会有对传媒的良知。

学传媒的人,除了立志去做记者编辑,或者搞传播研究,还有一个很重要也很当仁不让的路径是:去做媒体的老板。只有真正掌握一个媒体,才有可能在新闻和广告中取得一个平衡。指望商人们良心发现,无异于与虎谋皮。

就有人说了,学传媒的人去做老板?可能性不大罢。是的,我也知道可能性比较小。但如果学传媒的人不学点经济学,那可能性就小了,那才是自动的缴械投降,那才是对新闻专业主义的事实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