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法这个事

继续说说央视315先。

昨儿晚上,我花了点时间,把这档晚会全部看完了。我痛恨那些打着名医的招牌实则谋财害命的勾当,故而在看那一段时十分解气。我自己也有车,小命总是要紧的,故而看说汽车安全那段时也津津有味,不过我只会开车,里面的构造是不太了然的,基本上315在说什么,我也就信什么,几无个人判断力。

好了,说到互联网了,这好歹算是我的专业领域,略知一二,没那么容易被勾着走了。网络广告公司那段,以为然,我大致知道它们是怎么操作的,315基本没说错,但说到网易邮箱,立刻就被我逮着了个破绽。按照这个节目的镜头来看,央视的人马应该是冒充客户之类去暗访偷拍,接待客户的一般都是外联人员,而不会是内部技术运营。外联员工一句“我们都可以看到你们邮件的”纯属忽悠给客户听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后台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央视硬是把这句话当个招牌一样地举了出来。联想到我在汽车安全那段完全听着央视的情境,我有理由相信很多不太知道互联网业界的人,在这一段上也只好跟着央视的调子跑。这里面的误伤可能性是很大的,至少我可以说,央视在说网易邮箱那一节上,证据相当不充分。

这和暗访有关。记者暗访这个事儿一向很有争议性,我个人的看法是:可以用,但一个报道不能100%靠暗访撑着。暗访有个问题在于,对方由于误认为你是某个角色(比如315里我相信很多被暗访的人以为来的是个潜在客户),话会说过头。客户嘛,我可不得给ta百分之一千的信心来下单?所以被暗访的人的话,是不能百分百相信的。

如果是误伤,后续会如何?被点名的企业需要花很大的人力财力来消除影响,但央视依然过它的好日子,不会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达芬奇一案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这事并没有太多的后文,央视并没有道歉或者赔款——你压根想都不用想。

—— 说回新闻法的分割线 ——

很多人都呼吁中国要尽快建立新闻法,这些人包括业界的,也包括学界的,还有包括既非传媒业界也非传媒学界的打酱油人士。说一句建立新闻法容易,后果你们想过没?

家父曾参与过新闻法起草(好像是第一稿,到底第几稿回头问来求证之),他今天个人的观点是不太主张中国要建新闻法,因为道理很简单:中国的媒体,其实是强势群体。

这话放微博上大概要被人喷,不过喷的人在喷的时候可能脑海中是一些市场化媒体,而不是央视人民日报这样的官媒。中国官媒牛逼到什么程度,说个小故事给各位听听。

我认识一个学新闻的研究生,跑人民日报去实习,有一次一位报社部主任要到县里去做采访(他们通常会用下去这个动词,而不是到,个中含义,自己领会),此学生跟团出行,当地县委书记亲自出迎陪同,安排最好的宾馆的入住,为什么?实在是怕。人民日报上的一篇负面(哪怕略有点负面的味道),仕途堪忧。

新闻法的核心是什么?说到底是保障媒介的权利,但架不住中国官媒是什么?权力的媒介。换句话说,你所试图保障的,是权力的媒介的权力(对不起,这里不能再用权利了)。这里的逻辑不弄明白,大呼要建立新闻法,是为妄谈。

我前面用到了“市场化媒体”这个词,其实这个词不是一个精确的定义。理论上讲,中国媒体都应该属于官媒,比如说南都周刊算官媒么?你追一下源头就知道,它真是个官的媒(或者说党的媒),但它经营路子吧,貌似不怎么官不怎么党,我们只好泛泛称之“市场化媒体”。

这就给新闻法立法带来一个操作性的问题:市场化媒体的确很苦逼,是弱势的,但官媒可一点不苦逼,而且强势的,哪怕就是在一定级别的官员面前,依然强势得很。怎么办?画一条线出来说要保护市场化媒体,遏制官媒?这就很扯淡了,这条线压根画不出来。

市场化媒体就是自负盈亏,官媒就是靠上头拨款?这话太想当然,今天官媒理论上也是自负盈亏的企业型组织,而不是事业型组织。人也有公司结构的,虽然总编主编都带着个局级处级之类的括号。

要保护权利,就要赋予责任,以及一旦违规造成侵害后需要付出代价。媒体当然是有责任的,误报误批得付出代价。但实际生活时,央视人民日报要是误报你了,你敢让它付出代价?你还想不想混了?

故而,新闻法出台势必的后果是:赋予官媒们合法侵害权而实际上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可能在细微的局部的地方,保护到了一些媒体和记者,但大的情况是,媒体暴力而且是官媒媒体暴力,将愈演愈烈。

根子上的问题是:媒体能不能自行操办?记者证这个玩意儿能不能废除?记者协会能不能回到真正意义上民间组织的面貌?这类问题的答案,我想你略略有点政治智慧,是很容易回答的。

—— 叙述本人利益的分割线 ——

这个要说一下。本人有一个师妹在网易邮箱混着,但本文撰写和她木有啥关系,她木有给我啥钱和资源。本人同样有一个师妹在央视混着,但本文撰写同样和她木有啥关系。本人曾于两三年前担任过央视广告经营管理中心的顾问,做了一年,期间也就开过一次会,会上就央视形象塑造问题说了几句话,拿了点会务费,也没做其它旁的事。今天不再是该部门顾问。

负分滚粗

我在20多年前看过一本小说,书名已经忘记了,这本小说主要讲一个美国脱口秀演员是如何从底层一路奋斗到全美明星式人物的,结局我依稀记得不是太好。这本小说让我第一次不那么真实地接触到了美国脱口秀演员(那个年代可没什么网络视频),但我想即便是小说,总有些具体生活的影子。

书中说到这位演员在酒吧一开始说些无关痛痒的段子,听众不是很起劲,依然各聊各的。他有点火了,于是拿台下听众开刷,大骂一通,结果他发现越骂效果越好,大伙越是笑声不断。他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有人听别人骂自己反而哈哈大笑。不过不要紧,道理不需要,只需要结果。他就一路这么干下去,越来越红。

后来我生逢网络时代,有幸看了一些美国脱口秀,果不其然。这里面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黄西的脱口秀。我第一次看到黄西的视频时,脑海中立刻升腾起我多年前看过的这本小说:哈哈,骂人可以讨人喜欢,真有其事啊。

中国社交网络也有。骂骂政府然后大众一片叫好,这事倒不奇怪,也经常有人干。奇怪的是有人自行送上来找骂,还乐呵呵的,这种诡异的事也变成了现实。童话大王算是前者,留几手则算后者。惭愧,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后者是个什么原理,讨钱的见了多了,讨骂的还真不太好理解。

不过,骂人没什么建设性,骂人本身没有什么具体利益。但骂人有个好处,如果你骂得漂亮,就会引起极多的围观,所谓“影响力”(准确的说,影响范围)也就建立起来了。影响力是可以换取利益的,比较直接的方式是变现,比较间接的方式是置换资源,然后再扩大影响力,最终当然还是变现。

最让人有些思索的骂人事件发生在一部虚构的片子中,黑镜第一季的第二集:Fifth Million Merits。黑人兄弟大骂了一通评委,结果评委们哈哈大笑,判其胜出,给予了一个专门用来骂人的节目。黑人兄弟骂的时候的确是本色演出,心目中的女神成了AV女郎,用的还是他的里程数,岂能不忿。充满激情的对体制一骂,最终被体制招安。解构式的反抗,成为整个社会结构中的一部分,那片碎玻璃(或者说碎的液晶板)本来是一把刺向狂欢娱乐的刀,最后成为狂欢娱乐中的一个道具,期间的黑色幽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但这部充满着控诉味的片子,也是娱乐生活的一部分。看过了,想过了,哈哈过了,明儿,咱们该干嘛干嘛。滚粗这个词也许不会再火了,但李毅吧依然会贡献出另外一种言语。童话大王的童话破碎了,但依然会有另外一种童话出世。

世道吧,就是这样循环演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