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网合一

《21世纪经济报道》连载式专栏“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的第六篇,报载标题是:三网合一的侏罗纪:各国加速催生恐龙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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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地方(报刊杂志书籍)上,很多人把网络等同于互联网。但其实这是一种误用。互联网只是网络的一种,甚至说——从用户规模而言——是一种最小的网络。在信息时代,电信网(比如打电话使用的网)、广电网(比如收看有线电视)和互联网并称为“网络”(network)。而互联网本身,某种意义上讲,是依附在前两个网络之上的(想一想家里宽带上网的方式:adsl?还是有线通?)

三网融合,即使在中国,都不是什么时髦的概念,88年就有人提出过。但随着当时的电信被拆分,此事不了了之。到了99年,国务院曾明令广电网和电信网不得融合:“电信部门不得从事广播电视业务,广播电视部门不得从事通信业务”(办公厅99年的第82号文)。阻止三网融合的这一条政策,自有当时的利益考虑。但随着“十一五规划”中明确提及“加强宽带通信网、数字电视网和下一代互联网等信息基础设施建设,推进三网融合”的说法出台,三网融合已经不再存在宏观面政策的阻挡。

不过,就此认为政策上将会一片坦途那就错了,毕竟在中国,广电行业是带有“宣传”和“喉舌”作用的部门,属于高管制行业,但电信行业则是低管制甚至是非管制部门。按照WTO的进程表,前年(2006年)增值业务领域(包括企业VPN、ISP等)将允许外资持股达到50%。让电信和广电互相渗透,最终达成三网合一,并非是政策上一路绿灯的。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技术问题。三网融合包括广电电信的融合、有线无线的融合、移动固定的融合,这里涉及到大量的标准兼容问题。广电网本质上属于“一对多”的网络,而电信网则属于“一对一”的网络,这里既有一国之内的技术兼容问题,还有各国之间的标准统一问题。在中国,一直在试水的是所谓的IPTV:即广播走有线、点播走IP的杭州数字电视模式。

然而,在我看来,无论是政策问题,还是技术问题,最终都将通过资本来解决。三网融合不是大型企业能玩的东西,而是要巨型企业才能参与逐鹿的争霸战。这一争霸战,基本上是电信产业的组织向广电产业进军,换句话说,就是电信业进军媒介业。再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来自理工科背景的技术集团,将逐步渗透并主宰来自社会人文学科背景的媒介集团。

先是电信业内部的并购开始,2005年,西班牙Telefonica(这家公司于06年入股中国网通)并购英国移动运营商O2,金额314亿美元,美国Cingular并购AT&T,金额410亿美元。而且,请注意,统统是现金并购案。这两起并购,或多或少能反映出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上亿美金,玩这个游戏的资格都没有。

产业大到这个程度,没有政府的支持是不可想象的,同样的,没有政策的倾斜,也是不可想象的。各国都在加快速度去催生一些史无前例的恐龙级公司,以帮助在未来的全球意义上的三网融合博弈中,获得制定标准的制高点。政策,的确可以左右一个市场,但同样的,市场大到一定份上的企业,又何尝不能左右政策?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移动互联网”的概念。因为,3G,实在是太热了。

事实上,移动互联网和互联网是两回事。理论上看,互联网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只是凭借几个底层通用协议(例如http或ftp)连接起来的全球通信网络。但移动互联网不是。至少在中国,有三个组织真正意义上拥有三个移动互联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分别使用三种不同的技术标准。移动互联网的这一特征,使得基于这个网络上的内容(服务)提供商的商业模式,会和互联网企业不太相同,更重要的是,使得移动互联网在资本上层面上的并购有了可能,在技术层面上出现了竞争。巨型企业之间的竞争的唯一目的就是:树立统一的并由他们把控的标准。

三网融合,是技术的事,是政策的事,是资本巨鳄的事,而直接影响到我们老百姓的,就是两个终端之争:在未来,客厅里的主要家电设备是电脑呢?还是电视机?随身携带的主要电子设备是笔记本呢?还是手机?

内容集成

21世纪经济报道的《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专栏连载之五。报载标题是《内容制造商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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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融合不是简单的企业间的并购,从大的产业形态而言,就涉及到传媒产业(包括广播电视业和出版业)、电信产业(包括电信网络运营、设备制造以及技术提供)、IT产业(包括软件技术和硬件设备生产)和电子产业(终端设备生产)四大产业。媒介融合的内生力量催发了产业的融合:旧的产业边界模糊乃至消失。一个搞网络搜索引擎的google开始做手机设备制造了,一个本质上是mp3播放器的ipod几乎延缓了整个唱片工业的日薄西山之势,从商业动因上看,丝毫没有奇怪之处。

旧的产业在重整的结果,就是新产业的诞生。在这个被Kevin Maney称为“大媒体潮”(Megamedia Shakeout)的后媒体时代里,内容、网络、终端三大模块在飞速的融合着。而这一篇,就是想讨论一下内容的融合。

一直以来,内容产业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态势:从内容制造到内容集成到技术工具到设备终端。没有这样一个链条,内容想传到受众的手(眼耳口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数字革命没有进行到数字化生存之前,内容制造和内容集成几乎是一体的。比如报业。他们本身就制造内容(自家记者写稿),也集成内容(采编别人的东西),然后交给邮局做发行和投递。但随着以互联网为标志的信息革命的逐步深化,报业在内容集成这个领域一退再退,最后沦落成一个纯粹的内容制造者。无怪乎最近以默多克为代表的报业开始公开攻击google,桌面上的理由是google的内容索引+广告收入极度侵犯了本来是他们该获得的利益,但实际上,是对自己从内容集成者位置退却的不满。

互联网的内容集成力量是极大的,看看新浪就知道了,又有几条信息是真正意义上的“新浪制造”?但新浪即使云集数百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编辑力量,又怎能和依靠所谓云计算的技术引擎匹敌?借助高科技,大众不需要直接面对内容制造者。谁把内容集成得好,谁就是老大,谁就是渠道的统治者。

报业(包括其它平面出版业)一方面在内容集成领域一败涂地,在内容制造领域,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同样因为技术的力量,内容制造如今可以细分到只要一个人就可以了。即使在稍许需要一点专业才能和设备的视频制作行业中,一个胡戈和他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就可以叫板耗资千万凝聚百人以上团队心血的《无极》。从纯粹的内容制造而言,显示出后现代重要的特征:一片毫无规律的乱象。

内容集成商的重要商业模式是:广告收入必须大于内容采集支出。只要这个等式成立,内容集成者就可以不断盈利不断壮大。规模大到google这样的内容集成商,它的单个内容采集支出几乎可以等于零,那么它的广告单价当然可以很低。面对咄咄逼人的新一代的竞争者,报业的to be or not to be不是上不上网。而是它不上网是死路一条,上了网,唉,依然在给google打工!

于是,整个平面出版业走下坡路了。表面上是他们获取广告收入的份额越来越低,实质是,他们在内容产业的关键链条上的位置越来越被消解。要知道,随着全球人口的增长和教育水平的提高,大众对内容的需要,并未有丝毫的减少。一个需求在不断增加的产业却整体衰落,只能用产业被替代和升级来解释。

电视这个产业之所以还活得不错的原因在于他们的集成商地位在今天是不容挑战的,他们掌握着真正意义上的“稀缺”资源:频率。而平面出版业所依赖的纸张并非稀缺资源。整个电视产业作为一个传统媒体却毫无岌岌可危之状,概因他们的集成作用还在。但如果真正的高速互联网一旦来临,高清视频的网络传输没有障碍之后(比如你可以挂一个40寸的液晶显示器在床头当电视机但实质是上网点播看高清美剧),同样的,在全球意义上,他们会面临今天报业一样的问题。

就如同石油工业中有原油提供者和原油加工者(后者是前者的买单者)一样,内容产业中亦然。相对而言,内容集成者由于需要向内容制造者支出费用,他们对广告的依赖程度远远超过内容制造者的(虽然后者今天也不断地进行广告植入而扩大收入)。于是,直接面对媒体的大众在今天,会感到广告越来越多,道理很简单:媒体的重点,在于集成内容,而非制造内容。

于是,2008年年底那场新浪和分众的惊动世界的并购也有了其内在的逻辑:一个不制造只集成内容的媒体和一个只提供广告这一“内容”的所谓新媒体的联姻,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