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并非仅仅是并购

21世纪经济报道的《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专栏之四。报载标题是《寡头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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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汽车公司购买一下另外一个汽车公司,当一个超市集团和另外一个超市集团合并,姑且也可以算的上是一种“融合”,但很显然的是,媒介融合,远远不是两个企业相加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事关某几个企业或者单个产业,媒介融合的意义,虽然包括了大量媒体公司之间的合并与鲸吞,但事实上,它深远到可以影响文明进程的地步。

尼葛洛庞帝,这位96年与另一个麻省理工教授合伙投资了搜狐22.5万美金的“数字化教父”,应该是媒介融合(convergence)概念的首位提出者。78年他就预言“广播和动画业”、“电脑业”以及“印刷和出版业”三个领域会逐渐趋于融合。他声称,信息作为一种数字形态,在计算机技术和网络技术二者融合的基础上用一种终端和网络来传输,由此将带来不同媒体之间的互换性和互联性。这一声称,在今天,已经被得到了证实(当然,伴随他预言成功的同时,投资,显然也是成功的)。

这里的标志显然就是“数字化“,事实上,也有相当多的人认为,数字技术的应用与否是新旧媒体的分界线。但同样我们也可以看到,大量的所谓旧媒体正在应用这个全新的数字技术,比如报纸上网,比如杂志做电子刊,比如原来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连续剧在网络上也能得以展示。Peter Forman和Robert W. Saint John把这种趋势称之为“汇流”: 由三个小汇流所组成——分别是内容(声音、影像和文字资料)、平台(电脑、电视、网路设备和游戏机)、传输管道(内容要如何达到平台)。

也正是数字技术的变革才产生了大量的新的媒介形式,这些媒介形式和过去的传统媒体在融合互补中,汇成了今天这样一幅波澜壮阔的新媒体版图:从公共空间到私人空间以及从大众传播到人际传播的融合。有人这样写道:“我们正在目睹这样一种全球互联网络的演变:包括音频,视频和电子文本通信,这将模糊区分人际与大众传播之间以及公共和私人的沟通。”

是的,一直到今天,博客(blog)这一形态,你能简单地把它归类为一种以大众传播为主要传播手段的网站(大众媒体)么?不,那太武断了。

媒介融合,当然是高科技力量推动的结果,但技术本身是不会引发文明革命的。在今天这个市场经济的社会里,经济利益的驱动才是真正的推动力量,或者说,诱因。在媒介融合大势中,我们必须意识到,存在这样三个关键字,而它们,统统和经济利益有关。

其一、分工和专业化。技术的发达,使得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可以完成在以前需要多个人(或一个大团队)才能干成的事。在没有数字技术之前,很难想像类似于今天的几个人组成的数字工作室能作出如此绚烂的影像效果。越来越多的小团队、小公司、小组织出现,而他们能做的,是数十年前他们的先辈们,需要十倍的人手才能完成的。

其二、合作(所谓的)。我们不能否认小公司的存在,但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这些小公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组织。今天的合作,也并非是两个组织间的资源置换,更多的,是并购式的附庸关系。当方兴东的博客中国鼓噪着要击败新浪时,新浪迅速以名人博客为卖点,占据了博客服务的制高点(而且它的博客频道借助已有的门户力量,发展得比博客中国更好)。当youtube以网络视频的翘楚形象示人时,google立刻以十数亿美金将它购入囊中。一直到今天,facebook、twitter这些web2.0中的后起之秀,也纷纷流出即将被巨头并购的江湖传闻。

某种意义上讲,技术的发达,并非让更多的企业组织间形成一种“圆桌”式的合作关系,而是促使他们向金字塔式的合作关系发展。站在塔尖的,便是整个产业链的垄断式统治者。

其三、标准,这是垄断式统治者追求的最终极的目标。各种技术的层出不穷,人们自身是需要一些标准的(想像一下你去欧洲旅行被迫带上n种电源转换器的经历,当然你需要一个万能式的玩意儿)。而这种需要,也促使在媒介不断的融合中形成寡头。一个标准化的市场,就意味着占据它的人可以获得规模化的市场。而规模,则是媒介经济中最根本的关键。

在Terry Flew的这张名为“媒介融合的3C图”(communication network, computer technology, content)里,我们赫然发现,互联网这个方兴未艾的新媒体形式,便在中央,渠道+技术+内容的混合型发明:

3c

于是,谁控制了互联网,谁就将控制整个媒介世界,乃至于控制整个世界。

有人能控制互联网么?请千万不要轻易回答:没有。

数字

21世纪经济报道的《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专栏之三。报载标题是《异形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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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1700年间,德国人莱布尼茨从友人手中得到一张中国易图(说白了,也就是八卦),由此而被启发,最终悟出了二进制数的真谛。二进位制后来成了现代计算机发明中的最重要的基石之一:用“0”代表断电,用“1”代表通电。本质上讲,现代计算机就是电路一通一断而进行的代码解读和运算。如果你现在是在一个网页上看到的这篇文章,它的背后,的确是《黑客帝国》中的那个经典场景:绿色的1和0,漂浮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

二进位制的重大意义在于拉开了数字革命的帷幕:将一切数字化。而数字革命,才是所谓“信息时代的第三次浪潮”的核心。

数字化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对信息传输的帮助。举个例子来说,记者出差报道这件事,没有数字化的帮助,繁琐得让人难以想像(用马车、邮轮将稿子发回去)。这种繁琐直接导致了包括美联社、法新社等通讯社的诞生:多家媒体共用几个记者来带回远方的消息以削减成本。后来电报发明了以后,稿件的传输变得方便了点,但毕竟还是成本高昂(电报的价格是按字数计算的!)。直到有了电子邮件这档子事,今天,一个跑外勤的记者可以不会摆弄博客,但不会收发电子邮件?几乎不可想象。

数字化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复制成了越来越低廉的事。扫描一本红楼梦,恐怕得费上个半天时间,但复制一本红楼梦电子书,分分秒秒的事。复制的低廉,外加传输的便捷的结果,就是分发的低廉。分发的低廉的结果,就是:信息海洋。

一夜之间,我们醒来,已经发现,新浪网又多出了成千上万条信息,而恐怕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新浪网的每条信息都看一遍。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同样规模的同样的信息,在搜狐上有,在网易上有,在人民网上有,在QQ网上?也有!

甚至还有在号称从未进行人工干预的搜索引擎,谷歌,抑或百度里,还是有!

信息海洋的核心点不仅仅是信息很多,更核心的是,同样的信息,更多。而身处海洋中的我们的困惑,并非是没有信息,也不是信息过载,而是重复信息,让我们疲惫不堪。

在0和1的不断复制中,内容的稀缺度,在越来越下降。今天的大众媒体中,已经很难发现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了。所谓的独家报道,也就是时间上抢得快一些而已。我不是在说报纸对报纸的复制,杂志对杂志的拷贝,而是在说,跨媒体中所不断发生的重复。这种重复,使得传统媒体大为光火,以至于传出国内数个传统媒体集团要停止向新浪供稿的传闻。但传闻依旧是传闻,今天,你读到的这篇本来专供《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这份报纸的文章,很有可能,是在新浪,或者网易,或者搜狐上阅读的。

虽然伟大的传播学者麦克卢汉说过“媒介即信息”(其实这句话真正的意义很多人不甚了了),但对我们普通人而言,我们是购买一份报纸,然后阅读一份报纸中的内容。我们因为那个内容的好看而去购买,但如果那个内容可以免费获得的话,我为什么还要花钱?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免费信息,可以让一个人真正地做到“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而作为信息的提供者,重要的收入来源,便在于广告。

于是,媒介即信息,在我的理解情境中,在这样一个渠道融合加剧的后媒体时代中,便是广告化生存:我们在阅读铺天盖地的免费信息的同时,也在被铺天盖地的广告所包围。今天媒体的工作重心已经不是制作内容了,而是如何吸引广告。杂志社的编辑们坐下来所开的选题会,已经开始讨论如何运作一个商业性专题了。而广告对规模的要求,反过来使得媒体之间的融合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只有一并再并,成为跨界的媒体巨头,才有可能获得广告商的青睐。因为,出售内容,已经成了一个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另外一些过去从来不可想象会被广告侵入的媒体中,比如电影,也开始索取广告收入。那些小成本制作的电影,制作者太明白他们根本无力去对抗和剿灭盗版。与其在那里困守票房,不如新开财源,那就是“植入式电影”。只有植入式电影,它才可以不追究盗版的责任,甚至有些期盼盗版(因为受众够广)。从变形金刚,到非诚勿扰,到家有喜事2009,广告商的影子无所不在。

媒介的融合并非只是因为想打造一个看上去很庞大的媒体集团,更多的目的在于“如何提高利润”和“如何提高利润率”。数字化在使得大众得以更容易地获取内容的同时,也使得内容的价值不断在降低。媒体的眼光不得不投向唯一能挽救他们的广告之上,发挥到极致便是不做内容只做广告!最终,演变成了完全依赖广告收入的渠道。

尼葛洛庞帝在1995年写下《数字化生存》之时,他大概没有想到,数字,不仅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便利,也会让我们的生活充满广告,更会让我们的充满多元丰富的内容的媒体世界彻底变成一个充满光怪陆离的广告的渠道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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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也算是对keso最近两篇文章的一个小小应对(Google VS. 新闻业生或死,不是个权利问题),虽然,我写完这篇文章在两个星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