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夜人走向狩猎人的媒体们

守夜人,你可以将之理解为新闻界的术语watchdog,即“看门狗”。媒体功能论里的媒体一大功能就是社会守望者。

 

狩猎人,其实这个词的发明权归属于一位前媒体人。但这位前媒体人现正从事公关职业,出于维护媒体关系的原因,他并不愿意实名享有这个词的发明权。他的原话是授权于我做学术研究。我年纪大了,搞学术研究力有不逮,就写写文章吧。

 

守夜人是一个褒义词,狩猎人则是一个贬义词。

 

 

每每有一些机构媒体中招——也就是一个不实谣言被当成新闻,然后机构媒体群拥而上结果纷纷打脸的事件发生。

 

比如什么一对男女网络订购避孕套结果快递小哥送货延误导致女方怀孕,怒告快递的事。这个很奇葩的“事件”被当成了新闻,然后各路机构媒体予以了传播。

 

不过实话实说,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对造谣者很痛恨,但对这些中招的机构媒体(或可称为传谣者),倒没太大的负面情绪。

 

机构媒体们,传统媒体们,没各位想得那么一尘不染,中招一个谣言,可以说年年都在发生。这些中招,当然是这些媒体们的耻辱,但有些个案,在我眼里,含辱量却不高。

 

看看这篇文章就知道,长“反骨”的后脑:一篇低质研究的传播狂欢。按照这篇文章的说法,中招媒体包括赫赫有名的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BBC。具体文本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时报和邮报怎么写的内容,但BBC的反应,狂欢一文里有所描述,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我从来对“谣言止于智者”这种话不大以为然,当然我也知道机构媒体和普通人平时发言不同,规矩是要小心求证之类的专业手法,但中了一个谣言的招,你只能说它水平还差点,其它嘛,不用太过引申。

 

从金庸死了到李光耀死了,网上当年这些谣言各位想必都还记得。各路机构媒体们的号,也不是没火上浇油过。

 

我另外一个观察重点在于,这种谣言,说穿了真是无伤大雅,就算信了这个谣,也未必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倒是那个多看手机会头上长角的“新闻”,是有些后果的。

 

谣言也是分三六九等,大谣小谣的。

 

 

我在刷屏里说:

 

       从守夜人走向狩猎人的媒体们      

 

蠢人,属于不合格的守夜人。但坏人,就是狩猎人。

 

而今天,有很多媒体(无论是机构媒体还是自媒体)玩的都是这个我认为属于“坏范畴”的套路。

 

可以这么说,坏人实在太多了,蠢人我就看不过来了。

 

蠢人只是丢失了“守夜人”的基本守则,调教得好,还是可以改造的。

 

坏人可不蠢,都是聪明人。坏人是不可能被教育好的,他们不是不懂,而是自甘堕落,进入了“狩猎人”的行列。

 

挖空心思创新型地创造性地狩猎你的注意力。

 

 

我们总以为,先有事实,后有道理。所谓评论要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但有一个著名的媒体人(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我还是比较胆小的),他发明了一种用正确的道理来证明一个编造出来的断章取义的所谓事实存在。

 

这个操作很骚,我这么写,你会觉得这怎么可能。但在实际情况中,他屡试不爽。一堆脑子欠发达的,都会中招。

 

他一般会先摆个大致不错的道理,听者点头称是:价值观好正!情绪好正能量!。然后随即转入一段所谓的“事实”。看上去这个“事实”是去支撑他说的那个道理。但实际上,你如果稍微不留神或者智商余额不够,你就会被带到沟里:前面是对的,后面想必也是对的,这就是所谓用道理证明“假事实”是事实。

 

这一手真的是玩得贼漂亮。

 

当我发现他这个套路后,我也叹为观止:这不是一个蠢人,聪明得很啊!

 

典型狩猎人。

 

 

有些机构媒体,还发明出一种所谓字越少事越重要的套路。

 

在我眼里,这就叫“口号式内容”,大而无当,卖弄小聪明,调动廉价情绪。

 

通常来说,字很少但很重要的新闻,属于突发新闻,或至少一开始是没什么征兆的。事情突然出现,媒体们还没能来得及深挖内容,但又真的很重要不好缺席报道,才会有所谓“字越少事越重要”。

 

但华为公司开发布会宣布要鸿蒙系统诞生,算什么突发新闻?

 

某媒体就这么玩了一把口号式内容。

 

标题:正式发布!鸿蒙,来了!(请注意两个感叹号)

 

正文:华为今日正式发布自有操作系统:鸿蒙!(一个感叹号,配发一张现场照片)

 

轻松十万加。

 

底下一帮脑残鼓噪:字越少,事越重要!

 

字里行间那种小聪明和小心机哦,好歹前面我说的那个著名媒体人还是个小报总编,这家媒体,可是堂而皇之称自己为大报的。

 

 

最近网上还流传着一个关于川普的“新闻”。以我观之,国内对于这位总统的报道,很多都是走搞笑路线的,看他丢脸,群众喜闻乐见。

 

其中有一个来自机构媒体的报道,给特朗普做翻译太难了!意大利译员“震惊脸”刷屏网络……

 

四天前的东西,到现在还高高挂着。

 

关于这个所谓“新闻”,已经有打脸文出现——也是一家机构媒体做的:辟谣 | 意大利语议员”惊恐脸“刷屏!叫错名字?说错话?特朗普:我是冤枉的!

 

有兴趣的,可以去对比一下。

 

前面那个媒体,是顶级外宣央级媒体,不是什么三流九流的小媒体,更不是什么自媒体。

 

本来它中了一个流言的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正如我前文所说,含辱量不高。

 

但问题是,你从它刊发出来的东西就知道,就凭那篇文章里的截屏而无需再做一系列求证,就知道这件事就是一个恶搞。

 

       从守夜人走向狩猎人的媒体们      

 

它自己都知道这段文字什么意思,网友炸什么锅呢?就算网友没搞懂这段话什么意思炸锅,它又推波助澜搞什么翻译震惊脸呢?

 

更神奇的事是,它明明在文章中插入了一个视频,特朗普在说这话的时候,后面有什么翻译?发这篇文章的记者也好编辑也好,就不看看自己插入的视频?

 

       从守夜人走向狩猎人的媒体们      

 

前面的图片和后面的视频,完全对不上。真不知道这家顶级外宣媒体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文中自相矛盾自我打脸的货色,居然还高高挂到现在的么?

 

我有一个媒体朋友,说这个公号算是对内的,不是外宣。而且也是教英语为主。大概意思就是不要上纲上线进行批评了。

 

我是万万不能同意的。公号名字里就有这个媒体的名字,无论你对内对外,媒体总是要讲基本事实。这些基本事实现在就在你眼前(视频),连求证都不用做,能懒成这样?而且还是教英语为主,能把特朗普那话理解成那样,还教什么英语呐!

 

这事含辱量高得很,还顶着中国二字,丢脸了丢脸了。

 

 

守夜人和狩猎人,是完全不同的。

 

守夜人也好看门狗也好,是尽可能地告知大众,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通过这个行为,收获注意力,形成媒体品牌,再构建其商业模式。

 

狩猎人直接跳过“世界发生了什么”。它只有一个目标:收割注意力。至于怎么能收割,方法论上是近乎没有操守的。

 

谣言中招,带有一定的图谋注意力的动机——但守夜人也有这个动机,我总觉得,不加以加工,不加以创造,直接予以转载,属于蠢的守夜人。

 

但造谣者也好,带节奏者也好,煽动情绪者也好,统统属于狩猎人的范畴。

 

这就是为什么在上海某学生跳桥事件中,我对一些媒体那么厌恶的原因:家长和小孩的沟通要注意方法这个道理是对的,但编造细节就是典型狩猎人套路。

 

也正因为此,腾讯三号人物任宇昕最近的一个访谈,我对他其中的一小段话,特别在意。

 

说得激烈一点,这种思维很危险,是对狩猎人形成的推波助澜。

 

 

在36氪的这篇腾讯大调整一年,任宇昕冷静革命|深氪专访中,任宇昕说了这么一段话:

 

“逻辑要跟大家讲清楚,低质的内容是离情感和价值观共鸣比较远的。这个道理明白以后,对于执行层面的很多决定肯定会有指导作用。”任宇昕对36氪说。
张信宇 张雨忻等,公众号:36氪腾讯大调整一年,任宇昕冷静革命|深氪

 在这篇万字报道中,这段话不足百字,但我却特别留意,非常值得商榷一下。其实都不能说是一段话,就是这么半句话:

 

低质的内容是离情感和价值观共鸣比较远的

 

我的理解,这句话是任宇昕对低质内容的定义。定义与命题不同。定义是可逆的。也就是说,我倒装这句话:离情感和价值观共鸣比较远的内容,是低质内容。也是成立的。

 

我们看到这句话里,有情感,有价值观。独独,缺了事实。而形成情感共鸣和/或价值观共鸣,事实不是必选项。

 

狩猎人炮制出来的内容,绝对是落在任宇昕这个定义之外的,也就是说,不属于低质内容。

 

因为狩猎人不顾事实,只讲情感——最好把你看哭看激动,只讲价值观——大而无当的所谓正确。

 

娱乐向的内容,是讲情感的。比如没有情感共鸣的游戏就不是好游戏(这里的情感比较复杂,虚荣也好仇恨也可以视为一种情感)。我至今记得我大学那阵子三更半夜为了林月如而凄然泪下。

 

很多虚构写作,是讲价值观的。故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价值观再一歪,很难成为所谓优质内容。

 

但依然有太多的内容,是讲事实的。

 

我甚至和36氪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戏称:你们采访了任宇昕,写出了一篇低质报道。完全没有情感共鸣,也没什么价值观共鸣。

 

 

我的朋友风端和我争论说,财新的内容,他也很有价值观共鸣。

 

我觉得这是因为他是多年媒体人的缘故。所谓内行看门道,他的价值观共鸣,是落在内容生产方法上的,而不是内容本身。

 

财新那种干巴巴的有时候甚至要默默读出来才能读懂的文字,能有什么价值观共鸣。

 

情感倒是有的:我在阅读财新内容时,不止一次羞愧地觉得自己智商不足,咋就是看得那么累呢?

 

看来属于低质内容。

 

我们基金例行每周行搜(行业信息、数据、业态搜索)讨论,投资经理们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做出的行搜报告,于我而言,毫无价值观共鸣,有时候则产生浓重的羞耻感。

 

 

低质的内容是离情感和价值观共鸣比较远的。这个道理明白以后,对于执行层面的很多决定肯定会有指导作用。

 

这是很危险的。

 

大如腾讯这般的中国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公司,要警惕自己为狩猎人制造温床。

 

科技向善。

 

——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小时学渣出身,现下一身暗黑金属风,儒雅二字与我无关。故告评论留言区引战者:尔要战,便作战。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扯氮集):从守夜人走向狩猎人的媒体们

一场忽悠者vs忽悠者的闹剧背后


14日,有人发难,写了一篇公号文章,痛骂一个微博大v和她背后的机构。

被撕的机构今天(17日)发了一个严正声明

又有围观群众,好奇吃瓜,发现发难者似乎也是一个忽悠

这起事件,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忽悠者,想通过另外一个忽悠者卖货,结果发现无论是阅读量,还是赞评转,都非常令人满意,但一件货也没卖出去——想割韭菜的忽悠者被另外一个刷数据的忽悠者给忽悠了。

真真就是一场闹剧。

我这里也有个故事,愿意分享给各位听。

故事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姑且称其为张三。

张三某日发现,自家公司有个负评,上了微博热搜榜。不过,排名尙在第十三。微博热搜只要进入前十二,就会出现在用户首页右侧,这就玩大了。

张三立刻召集各路执行公司,让他们去顶其它热搜。原理就是当其它热搜被顶上后,自家那个热搜就排名下降,就不用担心进前十二了。

各家执行公司立刻开动,一顿操作猛如虎,负面热搜排名迅速跌了下去。

正当张三想松一口气之时,却发现,自家这条负面热搜,似乎有人在暗暗使劲,还是想把它顶到前十二去。

不得已,张三只好继续催动执行公司们。按照张三的说法,那可真是奋战了一晚上。在那个夜晚,一场没有人烟的机器人战争,惊心动魄地持续着。

最终,张三守住了阵线,大概是由于己方发动的执行公司多吧,机器人大军数量庞大。

故事的最后,张三悠悠地问了我一句:你说,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么?

嗯,有什么意义么?

姜茶茶就忽悠闹剧写了一篇观后感,微博刷水事件:头部KOL太贵,才养活了一批假网红

这可能的确是一个原因。

但我以为,这个原因是表面的。根本上的原因,在于平台的不作为,甚至是纵容。

嗯,说的就是微博。

虽然微博官方在17日中午表示知晓此事,暂停那个微博大v的商业接单,还要做进一步处理。并在声明后加上了一大堆如何如何打击刷数据行为的过往。

但是,超话事件中,各位颇可以看出微博官方对刷数据的态度。微博可曾说过半个不字?

完全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嘛!

甲方通常都是很痛恨数据造假这个行为的,利益使然,数据造假使得甲方的银子白白浪费。

在前互联网时代,对于数据造假(比如发行量造假、收视率造假),甲方很难去查证。这个不能说是甲方没有去核实这种事,而是的确缺乏有效手段。

前互联网时代,没有“平台”这种概念。甲方的手段大多是请第三方调研公司去check,但第三方调研公司能力也有限。一份报纸说自己发行量一百万份,怎么check呢?报刊发行量核查机构到底还是个第三方。

但平台不是这样的。

平台可以知晓平台上的一个号的行为数据(这个号包括大v,也包括其粉丝),在打击刷量刷数据这件事上,不是说能够百分百成功,但的确比平台外任何一个机构都更有优势。

当一个平台对刷量刷数据行为眼开眼闭的时候,或者是选择性“执法”——有利于平台的,给平台交过过路费保护费的,就默许。没有交过的,就封杀,生态就会越演越恶。

参与者不造假就会显得数据很不好看,就会出局,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相信所有人都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一个小偷是小偷的问题,小偷多如牛毛,就是社会的问题了。

姜茶茶在其文章中说,一个如此之多的评赞转的微博,排在第一的评论居然本身是零赞,这肉眼就可以看出很可疑了嘛。

但我想说的是,平台就看不出很可疑?就不能设计代码自动发现可疑?

微博打击数据造假是很不够的,甚至对数据量的通货膨胀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动辄就是千万级、亿级播放量、点击量,好像中国网民已经多到十亿百亿的规模了那样。

这也不仅仅是微博的问题,当今各种平台,都有或多或少的数据造假问题,但他们却或多或少地选择无视。

但到了微博这样需要两个忽悠者互撕,才把这个毒瘤翻出来给围观群众吃瓜的地步,黑色幽默之至。

当年微博沉寂,一番整顿挣扎后重回峰值,也算是一场佳话。

但就今天这个状态,甚至到了乐见刷数据,难道还想迎来二次低谷么?

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一句不大上台面的话,但倒也算是话丑理端。

微博就是一个公厕,谁都能来撒泡尿屙个屎。

但现在连屎尿都是假的,这未免过分了。

—— 首发 扯氮集 ——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小时学渣出身,现下一身暗黑金属风,儒雅二字与我无关。故告评论留言区引战者:尔要战,便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