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组织之间的勾联:读《镶嵌》

4748505 先要介绍这位名为Mark Granovetter(格兰诺维特)的宗师级学者,事实上,他到今天为止的研究,就是我们中国人的两个字:关系。他所涉及的经济学问题,用学术的说法来说,就是“商业社会学”的领域。这位学者在微博兴起之前在中国还不是特别有名,但到了微博之后,中国社交网络大行其道时,他忽然变得非常有名,因为他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弱关系”,各路CEO们如获至宝。但格氏理论真正的核心是:镶嵌。

这本书其实是一本论文集,前后一共五篇。限于篇幅,本文只探讨其中的第一篇,题目为《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镶嵌问题》,这篇论文几乎可以说是Granvotter的成名作,也是镶嵌观点的原创之作,是随后十年里被引用最频繁的论文之一。

大抵上,有两种流派来看待经济领域中的社会化问题。一种流派坚持认为经济行为和社会化没什么关联,主要动机是“功利主义”,换而言之,是一种理性人的假设。这个流派被冠以“低度社会化”的称呼。而另外一个流派,则认为人是“过度社会化”的。社会对人是有很大影响的。不过,他们认为人是通过一种社会内化过程来完成社会影响的,使得人屈从于共有价值观和规范系统的行为十分自然,毫无反抗。比如说,生意给熟人做(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应有之意。如果不这么做,反而要进行一次“反抗社会压力”的行为。

Granvotter提出了一个中庸的观点。他认为在经济社会中,人和人之间不是孤立的(反对低度社会化),但又不是那么密不可分的(反对过度社会化)。人就像一颗钻石一样“镶嵌”在整个社会系统之中,既有联系,又不是那么有联系:彼此可以相对独立地存在。

这个观点似乎有点平淡无奇,但作者继续他的论证:具体的关系以及关系结构(或称“网络”)能产生信任,防止欺诈。这个观点已经很深邃了。反过来说,市场经济社会所需要的必备的信任关系,在他看来,不是制度安排或普遍道德,而是社会关系。(但这不等于说社会关系决定了经济关系,因为信任只是一切的开始罢了,而不是全部。在可信任的基础上,人和人之间的商业博弈,还是要彼此都有利可图的。)

不过,Granvotter还是很小心,他没有提出社会关系是信任的充要条件,而是谨慎地告知他的读者们,社会关系只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正如我们世俗社会所周知的名词:宰熟。熟人有时候不见得是一定可信任的。

研究镶嵌问题的一个例子(作者同时承认,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可以独立研究的问题),是作者的论文的第二部分:企业项目要不要外包?作者的小标题是:市场抑或科层的问题。在实际商业过程中,我们的确会经常碰到这样一个问题:这个工程(项目),是自己安排人手完成,还是发包给外面专业公司完成?比如说,制作一个Flash。

以Williamson为首的新制度经济学认为,在任何情况下组织形式都以最有效率地处理经济交易为原则。换句话说,效率是核心关键。经济学的奠基式人物Adam Smith是如此得痛恨商业同盟,但Granvotter恰恰以为,商业关系与社会关系密不可分。效率在事实上的商业社会中,未必是核心关键指标。商业精英们的良好私交而导致一项效率似乎有点低下的组织间的合作,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组织也是镶嵌的)

这不仅让我想起我很久以前所接触到的一种营销上的理论:钥匙理论。这个理论的要点是,为了完成一项机构生意,你必须有四把钥匙,或者说,必须攻克四个人:决策者(比如ceo)、执行者(比如该项目的实际执行人)、买单者(比如财务主管)、鉴定者(比如ceo的秘书)。只有四箭齐发,才可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生意的成功。这个几乎算是坊间的朴素的理论,从另外一方面证明了,粗暴的看似追求效率的简单方法,绝对不是一项生意成立与否的唯一前提。

在组织内部,这种情况就更常见了。由于私交的良好,会让两个不同岗位的员工配合有加,反之,则经常磕磕碰碰。把流程确定好,然后照章去做罢,不是幼稚,就是太过官僚。组织是一种人的集合体,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的集合体。正如作者所说:

“公司乃是依照正式组织章程建构的,这种观点在社会学眼里实在幼稚无知。”

Granvotter还稍带讨论了一下公司政治的由来。在他眼里,低人员流动率的多科层大公司(请注意,西方人对大公司的标准和我们不一样。只要是多科层,有个几十个人的公司,就是大公司了),员工都有长期合约,分享了紧密与稳定的关系与相互了解,政治同盟便得以建立。换句话说,“公司政治”之类的大公司病,那是绝对无法避免的,除非你有足够的耐心,让员工成天保持高流动率。

作者的这段话,我个人以为,是很好地诠释了究竟什么叫“镶嵌”的:

行动者既不是象独立原子一样运行在社会脉络之外,也不会奴隶般地依附于他/她所属的社会类别赋予他/她的角色,他们具有目的性的行为企图实际上是嵌在真实的、正在运作的社会关系系统之中的。

《镶嵌》一书,虽然很薄,但相当得博大精深。后来格氏的中国弟子罗佳德还写有《中国人的信任游戏》,可以视为格式理论的中国化,同样值得一读。

—— 网络传播 供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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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能复制吗?读《史蒂夫乔布斯传》

10月5日,乔布斯逝世两周年,关于他的传奇又开始讨论起来,一个很重要的背景是:当下的苹果,被外界批评为创新力欠缺,更不用谈什么对行业的颠覆了。

乔布斯平生做了几件颠覆性的事:计算机上苹果挑战IBM,开创了PC(个人电脑)时代;手机上苹果挑战了包括诺基亚在内的诸多手机厂商,开创了智能手机时代;另外,苹果几乎是“创造”出了平板电脑这个市场。至于iPod,我个人倒是认为,它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传统的音乐产业。乔布斯和美国的视音频巨头们关系很好,iPod并没有颠覆音乐产业,不过,说它打击了固有的MP3播放器行当,大致也是成立的。

一般而言,人的一生,能够对一个行业破坏性创新一次已经很值得一书了,但乔布斯却有好几次。人们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个假设:如果乔布斯今天还活着,他会不会再次成功颠覆某个既有的行业规则?这个假设并不是凭空而出的,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从《乔布斯传》这本书中可以一窥他的性格。

虽然有可能会冒犯很多“果粉”,但我依然坚持认为,从很多个角度,乔布斯与希特勒非常像。比如说,他们都有极强的控制欲和权力欲,有很强的设计天赋(你不得不承认纳粹的军服从设计角度而言还是相当不错的),对细节很在意,有时候会表现出喜怒无常的特征。他们也同样有着一种被书中称之为“现实扭曲力场”的奇妙本领:非常善于蛊惑人心。乔布斯很早就有素食的习惯,而且他比同样素食的希特勒更进一步的是,他认为由于素食所以他无需洗澡。我很难想象一个不洗澡的人居然能够在苹果早期的时候成为了一个卓越的推销员说服了很多人和他合作。大概也只能归功于神神秘秘的“现实扭曲力场”了。

乔布斯异于常人——你可以通过看这本书非常直接地感受到这一点,当然,你不看这本书也可以用逻辑来推断出这一点:连续颠覆了数个行业的既有游戏规则的人,不可能是常人。我们都看到了乔布斯的成功,但不得不去仔细想想,在他未成功之前,这样一个异于常人的人,是如何生活的。要知道,成功人士异于常人,大家会津津乐道,但非成功人士还要异于常人,那就是离经叛道,会遭来很多非议的。

关键是包容,尤其是早期的包容。在乔布斯正式踏入商业江湖时,投资人也好合作伙伴也好,对他迁就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一起赚钱互相妥协很重要。但早期的包容,尤其是他父母以及学校对他的包容,就格外重要。

乔布斯的养父母,很早的时候就承认乔布斯比他们都聪明。乔布斯的养父是一个机械师,养母是一个会计,他们并没有强行要求乔布斯去从事他们的行业,而且对乔布斯摆弄电子设备不以为意反而支持(要知道彼时,谁都不会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很多家庭并不会承认小辈比长辈聪明,正相反的是,通常会这么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承认后辈比自己还聪明还有见识,老实讲,大多数中国家庭,其实做不到。

乔布斯就读的大学是美国一所极其昂贵的小型私人大学,就《乔布斯传》所言,是当时最贵的一所。乔布斯为什么要选择这所大学,我的看法是乔布斯压根不想读大学,故意挑选一所极其昂贵的,来让父母放弃——事实上,在很多很有些为自己才华骄傲的美国年轻人并不愿意读什么大学。但也有其它看法,有论者就认为这种大学比较自由,因为昂贵,其实就是给富二代读的,他们并不要求获得一个什么具体的求生技能,更偏向务虚一些,也更自由散漫一些。但无论如何,乔布斯的养父母居然节衣缩食,满足了乔布斯的要求。

这所里德大学的包容性也很强,它已经够自由散漫了,乔布斯依然觉得还不够,对自己仍有压抑,他选择了退学,里德不仅接受了他的退学,还允许他住在宿舍里,以及在学校里晃悠,四处去旁听课程。大概这种收费极其高昂的学校也不在乎零星的旁听。乔布斯到处旁听的课程中,有一门对他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书法课。乔布斯自己也承认,这门带有艺术性质的课程对他未来在电脑里设计字体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以至于如果没上过这门课,麦金塔计算机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漂亮的字体了。

这位生性就有些放荡不羁的人物,遇到了一个很适合他成长的环境:无论是家庭还是学校,都有意无意地纵容甚至是鼓励他继续放荡不羁。这一点,在我看来,是乔布斯后来之所以能成为乔布斯的关键原因。不过,你也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是,这两者不是充要关系。

从乔布斯的个人经历来看,这种天才式的人物几乎是没有什么办法复制的,这样一个怪人还如此桀骜不驯,在大多数情况下,尚未做出一些什么大事之前就已经被社会所驯服(或者边缘化)。而且,如果希望在这个控制欲极强的怪人手上,扶持起一个同样叛逆的怪人做他的接班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苹果未来颠覆性的创新,即便是有的话,也很难从库克手中产生了。

至于中国,虽然有些地方在那里捣鼓折腾复制一百个乔布斯,东方文化,太难孕育出这样的人了。整个环境不具备如此的包容性,又如何希望怪才能脱颖而出呢?

—— 网络传播 供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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