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脏话文化史

脏话文化史 最近关于一个电视路边采访的视频很火,对于油价涨价的看法,被采访者只有两句话:我可以说脏话吗?不能?那我就无话可说了。新浪微博还以极高的效率找到了这个被采访者,并迅速加V,号召大家去围观。截止到我写这篇东西,这位大学生的账号下已经聚集了7000粉丝,看来大家对油价都有一种说脏话的冲动啊,呵呵

这本题为《脏话文化史》的书籍其实是一本很严谨的学术书,诚然,作者露丝韦津利的笔调也是很幽默的。按照作者的观点,脏话体现出三个动机:清涤作用(catharsis)、侵略性(aggression)和社交关联(social connection)。清涤作用其实是一种情绪发泄,比如你踢倒了自己的脚趾,轻呼一声“oh,shit!”。戈夫曼则称之为“泛滥而出”(flooding out)——在这一刻,人们可能出于失控的状态而忘却表演(比如保持某种形象)。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社会化越好的人(自制力越强)越有可能压制住这句“shit”,这个和“面子”有关。“在公开的社交场合,你可能就必须放弃一个简短有力情绪字眼所能获致的情绪抒发,如果你的社会自我认为这种抒发有碍面子的话”。——但,也有可能例外,ta依然说出了“shit”,这却是为何?

这大概就属于一种社交关联了(韦津利认为,男性的咒骂和女性的哭泣,都有社交意)。这位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人士突然蹦出了一个脏字,某种程度上,显示了他的不拘小节和性格豪爽,如果是个女性,则体现出某种女权主义色彩。Holmes等研究者曾经提到过这样一句话:社交咒骂非常能够消除阶级差异。我认为这句话很好地解释了微博上一些从v字认证上来看算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却满嘴脏话的态势。在那个“傻逼”书写出来之时,瞬间把言语者从精英阶层的高位上拉下,变得和普罗大众一般无二了——而言语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故而,脏话也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那些大v们的“傻逼”,与其说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咒骂,不如说是一种社交式的表演。

书中提到了一项有趣的实验论证了咒骂在社交关联上的作用。八个人组成了一支队伍去野外考察(可以想象的是,野外这个情景很容易让人吐出脏字来),但这个八个人中有三个被公认为不说脏话。在考察期间,这支队伍由于某种需要被分为两组,三个不说脏话的人和另外一个人组成了一队,四个说脏话的人组成了一队。研究发现,后者的脏话频率明显提高,不仅大大超过了前者的频率,还超过了八人同组时的频率。这说明两个问题:其一、不说脏话的人在团队中会影响到他人;其二、当团队中没有不说脏话的人时,人们需要大量的脏话。这些脏话当然包括自我发泄式的清涤,和社交关联。韦津利不无幽默地写道:咒骂活动的增加加强了团结感,显然弥补了团队成员半数不在的缺憾。也许他们直觉知道自己必须咒骂得更卖力,才能弥补人数的不足。

很明显,今天网路上的脏话是越来越多了。对于一个个体来说,脏话过多可能是一种病态,称为妥瑞症(Tourette Syndrome,TS),这是一种罕见、费解的精神失调疾病,患者典型会有无法控制的肌肉抽搐、脸部痉挛、发出怪声、重复动作,强迫性的碰触和无法控制的诅咒,后者又称为秽语癖。但很显然,脏话那么多,怕不是妥瑞症患者过多吧。

韦津利论证说“如果某一个字要能使人震惊,就必须保持该字的禁忌”。换而言之,在一个不能接受脏字的时代,脏字所代表出来的,无论是清涤还是侵略抑或社交,其力量巨大惊人。但到了今天,脏字已经变成了四处可见的东西之时,“麻木”效果出现了——Fuck广为流传的时候,到头来也因之减弱了它的力道。换而言之,如今要好几个干才能达到一个干在十年前能达到的效果,“愈来愈干不动的干”,哈哈

我们或许的确可以发现一些迹象以作作证。我在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咒骂时一般喜欢问候别人的老妈,或者企图做别人的干爹,但即使是在说“操你妈的”(其实这是一个五字词),最后一个字通常不会吐露。研究者Jay认为,“这个词冒犯的范围包括性、社会和家庭。一个侮辱词能做到这样,说者夫复何求”。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屄(逼)这个字在当时,的确是一种禁忌,操你妈的逼比操你妈的,事实上侵略性更强。不过,由于操你妈的实在太过普及了,这四个字慢慢失去了那种魔力,于是乎逼这个字,已经在网络上大行其道,比如傻逼,比如苦逼,比如穷逼,比如二逼。但逼这个字,和操、干又有所不同,从脏字角度说,韦津利认为逼之所以能保持如此恶毒,有可能因为它的用途主要限于名词,个中有着“我多样化故我失去恶毒性”的原则在默默运作。

不过,有些自我认同为“受过良好教育”或者“感到脏话连篇有失面子”的人(比如我)还是很少口吐脏字的,特别是在公开场合——我必须承认,在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当手握方向盘时,我的脏字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少——一些委婉语帮助他们进行了脏话的表达。举例来说,SB、傻*就是傻逼的委婉语。对于言语者来说,SB和傻逼有着完全不同的能指,虽然所指都是差不多的,更重要的是,这两个词的意指不尽相同。而一位朋友曾告知我:喵了个咪,其实就是某句脏话的翻版,顶你个肺亦有此功效——果不其然。

但咒骂其实颇为类似祈祷。正如一个老兵所言,战场上,一半的人会祈祷,另外一半,则选择咒骂。极端渎神,和极端敬神,在战场这个极端地,诡异地形成了共通。

最后要说一句,难为这本书的译者了,把各种各样的英语脏话,一一对应译成了中文,还真他妈的挺确切。

读书: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曾经有一位朋友,由于家庭的一些问题,算是来“请教”于我。我告诉她,任何一个人都有前台后台。所谓前台,给别人看的,所谓后台,则是自己实际的状况。谈恋爱时,双方都在向对方表露前台,可一旦结婚,各自后台彰显无遗,于是便产生了一些矛盾。故而,婚姻中也不可不做一些“前台表演”。不过,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实“舞台设置”早就已经完毕。比如,一个男人婚后极其喜欢睡懒觉,女方多有不满。如果一开始就允许,这便很难改了。无它,“睡懒觉”已经是婚姻舞台上设置好的情景,而已非表演。之所以没告诉她,因为看上去这个调调有些悲观,还是不说为好。

所谓前台、后台、表演、舞台设置,皆出于戈夫曼的这本名著《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这本书思辨性极强,但戈夫曼这套拟剧理论却很实用。所谓“人生如戏”,除却比喻成一场空之外,这四个字怕也是实情:我们个个都在表演。而真正的演员,之所以情感生活多有波折之外,我个人推想的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双方彼此已经搞不清哪个是舞台上的表演,还是生活中的表演了。

不过,这篇读书心得,想着重谈谈这个话题:微博中的自我呈现。

我从中大心理学老师程乐华那里学来两个名词,其一为“补充自我”,其二为“补偿自我”。补充自我通常指的是网络上那个ID我承认就是我自己(比如微博上的认证v字用户),补偿自我则通常并不承认(或者不进行承认的动作)。补充自我常见的情况是这样的:其实我基本上只记得“床前明月光”这样的句子了,但我想让大家都认为我熟读唐诗三百首,于是便动不动借助百度在网上复制几句——以显示我的渊博。而补偿自我早几年的时候常见的情况是同性恋群体,他们在网上肆意言论,但有鉴于种种原因,他们并不会向公众显示出这个ID和他们自己有任何关系——之所以用早几年,是因为这两年似乎情况有所变化,呵呵。

补充自我一般是实名网络,而补偿自我则可能遍行匿名网络。而微博,作为实名匿名的混杂体(这里所谓的匿名包括后台实名前台匿名),着实是补充自我和补偿自我的混杂体。而如果要谈“微博中的自我呈现”,就必须从这两种自我入手。匿名的补偿自我很难研究(人不告诉你有啥办法),但实名的补充自我,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的。

我这里举例说明。这个例子发生的时间已经很古老了,想必不会涉及商业秘密之类。

2010年4月,新浪微博发起了一个带绿丝带的活动,参加者会在自己的微博名字边上多一个绿丝带的符号,以表示ta对青海玉树受灾群众的哀悼之心。有鉴于我学院和新浪数据部门有业务合作关系,故而我讨要了一点数据。截止到某个日子,在活动发起日到该日有登陆的用户中,v字认证用户有51%悬挂了绿丝带,非v用户的比例只有20.5%,而粉丝数排名前2000的大v,比例上升到57%。—— 这些数据不是抽样所得,而是全样。

这个例子已经很好地说明了在微博中的自我呈现:补充自我的v字用户更愿意让别人知道ta是有爱心的,而非v用户,补充自我的情况少些,故而比例急剧下降。我们显然不能说:v字用户比非v用户更有爱心,也不能说v字用户比非v用户更关心新闻(2010年4月的青海玉树地震举国皆知),我们只能有这样的结论:v字用户更愿意“表演”爱心的存在(注意,我没说他们没爱心)。

博客本身也有一定的装饰性,但博客与微博相比,后者更有“生活性”,因为一个用户可能在微博上说“我今早吃了五个生煎包子,真好吃啊”而不会在博客上说类似的话。微博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一个v字用户(如果ta是heavy user的话)的日常生活,但请记住,是ta的补充自我,而不是ta自己。

但与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相比,微博上显得更从容一些。戈夫曼认为“表演所建立的现实印象是娇嫩而脆弱的,任何细微的失误都有可能将其摧毁”,比如一个医生在病人面前的慌张模样,会导致该名医生的水平在病人心中地位的急剧下降。我们的人性化自我与社会化自我之间是有差异的,这种差异,需要精于表演的人才能做到。不妨大胆地推论一步,一个老医生之所以会被认为医术高明,与这点是离不开的:ta实在是表演时间够久,以至于填补了那种差异。在《白鹿原》中有这样一段关于乡村医生冷先生的描述:

人们发现他比老冷先生更冷。他不多说话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他永远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看好病是这幅模样,看不好也是这幅模样,看死了人仍是这幅模样,他给任何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虑急迫的家属的印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看好看好了病那是因为他的医术超群此病不在话下因而不值得夸张称颂,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本是你不幸得下了绝症而不是冷先生医术平庸,那副模样使患者和家属坚信即使再换一百个医生即使药王转世也是莫可奈何。

但微博的表演无需“即时”反馈,表演者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应,甚至选择不回应。遣词造句也可以斟酌再三。正如我前文所说,还可以借助一些工具以弥补自己的记忆力不佳。不过,正如日常生活中出现“反常”会遭到更多的关注一样,微博上也会出现类似的反常,例如一个功成名就的投资人突然声称他要私奔了。

但微博的自我呈现,有时候则会引起部分人群的不满,这一点和日常生活的表演有些不同。通常,后者发生在“人际传播”、“群体传播”,面对的是少数人,表演者只需要“讨好”小部分人即可。但微博是一个公共空间(public space),表演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在众口难调的情况下,表演者只能尽力去讨好ta想讨好的人,或者说,抱群现象更严重。故而,我个人的假设是,别看微博是一个公共空间,至少对于大v来说,是有群体极化的特征的。

微博同样是一个舞台设置,一些情景(context)已经固化。从这点出发,新浪微博和腾讯微博的舞台设置是不同的,故而前者更呈现出一种新闻性的特征。社会网络学者罗家德教授最近在一段短视频说,他希望微博能够真正形成社会化群体、弱关系(群体极化是一种强关系),但我以为,他恐怕要失望了。新浪微博的舞台设置(这种设置也是长期运营方和用户互动的结果),注定了新浪微博是一种社会化媒体而非社会化网络,重信息而轻关系。戈夫曼提到过“伪关系”,事实上,任何一种靠媒介勾结起来的关系,都是“伪关系”(pseudo-gemeinschaft):表演者与观众(偶像与粉丝)之间的互相关注,真的就是关系确立了么?呵呵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的论证过程其实是不够强有力的,因为戈夫曼自始自终没有拿过一个什么具体的人来做分析——更多的是引用小说之类。也不奇怪,我们都能认同表演的拟剧理论,但如果挑出一个人来——比如说,韩寒——说他在日常生活中有表演成分,实在是有些得罪人,呵呵。我倒是很想狗尾续貂,写上一本《微博中的自我呈现》,但要拿什么人来做具体例子,这个人就会说:你是我肚里蛔虫?你咋知道我在表演?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