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是如何撩来舔去的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这是屈原在《离骚》中的名句。

屈原在他的诗作中,多处提到了类似的话语,给后人留下了一个“香草美人”的典。

汉王逸写《离骚序》,说香草是屈原自比,表示自己很忠贞,而美人则意指楚王。

但现代也有人认为,香草美人都是自比,很有一些我明明是香草美人,君主咋不懂珍惜呢?回头我零落了迟暮了,多悲剧啊!

但无论如何,屈原这份心思应该没跑:我本高才,奈何人主不识货,怀才不遇啊。

管仲和齐桓公的事,可谓家喻户晓了。

管仲本来是跟着公子纠混的,帮着公子纠回国抢君位。路上看到了公子小白(齐桓公),就射了一箭,小白装死,管仲不查,就慢悠悠去齐国,结果被小白抢了先手。本来小白想弄死管仲(公子纠另外一个手下召忽就自杀了),还好得知己鲍叔牙说情力荐,管仲不仅逃出生天,还被拜为相国。

这一出,在《管子》里还多了一个细节,非常活灵活现地再现了拜相过程,大意是这样的:

两人会面。齐桓公一开始说:你能帮我定社稷吗?就是想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田就算了,有点躺平的意思。

管仲回说:您得想称霸,不称霸社稷定不了。

齐桓公很谦虚:这事我哪里敢指望。

管仲又请。

老大还是不干。

管仲就不高兴了,您这么不想卷一卷啊。于是各种推托,老子不干这种low事。起身就走,一直走到门口了,齐桓公赶紧召回来,还“公汗出曰”(都流汗了),那就努力努力,搞一把大的,管仲才答应做了相国。

《管子》基本上是一本托名管仲的典籍,有很多后世人夹带进去的私货。这一出,极有可能就是私货,主要是想掩盖管仲对公子纠的“背叛”:然臣之不死纠也的原因是要辅佐你称霸啊。春秋时期,虽然不大讲对国家的忠诚,但对自己上司要忠诚,还是很要紧的。不妨可以对比一下豫让刺赵襄子的故事——这都已经到战国了,还推崇这个。

管仲图谋极大,如此之大,那种背叛相应就是细枝末节的事儿了。

所以孔子碰到学生问管仲不算仁吧,是这么给管仲洗地的: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哪能像普通百姓那样恪守小节,自杀在小山沟里,而谁也不知道呀。)
《论语宪问》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可是名人名言,不是管仲的话,华夏就亡了,我们都要成蛮族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齐桓公对管仲,也相当于一场舔狗。齐桓公一开始就是十万当量级的筹码,守守家业得了。管仲瞧不上啊,你没个几百万砸出来卷一卷,咋叫真喜欢呢?

诸葛亮自比管乐,管仲如何被齐桓公舔,上面已经说了。而乐指的是乐毅,著名的燕将。

燕昭王得到乐毅,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先是要搭个黄金台,也是砸几百万才叫真喜欢的主,然后还得对郭隗很客气还拜为师,做出一个不仅物质上砸钱还精神上很尊重的样子。乐毅是以魏国使臣身份来的燕国,昭王开撩,也不是一次性得手,撩了好几次,乐毅才算从了。

唐人陈子昂作诗: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也是一副咋还没人来撩我舔我,报国无门啊的派头。

诸葛亮自比管乐,其实是有些嚼头的:他为啥要自比这两个人呢?大概有三个原因。

其一,管以政见长,乐以武留名,诸葛亮想包圆,表示自己一才多能;

其二,管乐都是被撩的,不是主动求官的。自己舔着脸求官,不合适;

其三,管乐的权力极大。管仲基本上就是齐国之主,乐毅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点,诸葛亮也很向往,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看诸葛亮就没自比伊尹姜尚,也没自比孙吴。毕竟这些人,权力没那么大。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被视为有三顾茅庐这回事的铁证。《三国志》则写为“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诣字是去往某处,但内涵了带有很尊敬地去。

《三国志》后面还有细节,说刘备对诸葛亮非常好,都招来关张吃醋,刘备舔得非常到位:

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三国演义》则更进一步,对“情好日密”做了一番发挥:

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

诸葛亮被撩,然后被托孤,然后成了权倾朝野的一代权相,这一出故事,撼动着历史上多少知识分子的心。

大体上,古代知识分子,都希望主君来撩自己这个“香草美人”,虽然现实情况是,唐以后,科举制(你自己主动报名去参加考试)越来越发达,被撩的可能性越来越少了。

李白算是有个不羁的人设了,有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也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娇,但该拍马屁还得拍。

先是给皇帝写了一个《大猎赋》,狠夸了一通太平盛世,顺带也要盛赞道家,毕竟李家自命老子后人。然后三首《清平调》,那可是给足了杨贵妃的面子,舔得相当到位。最后跟着永王混,写了后来十一首招来大祸的马屁组诗永王东巡歌,其九可以欣赏一下:

祖龙浮海不成桥,

汉武寻阳空射蛟。

我王楼舰轻秦汉,

却似文皇欲渡辽。

后世都看不下去,有说这是伪作的,因为整首诗实在是太俗了,老干部诗风扑面而来,怎么会出自太白之手?

但无论如何,知识分子不管现实如何,那种被撩被舔的念想,是从来没放下过的。编排了一些类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被舔桥段。

想来早年诸国林立的时候,这种事还会间或发生,到了秦汉之后,大一统是主流,舔是必须易位的了,至于撩,撩得不好,也会人头落地被夷三族。

因为撩大致还有一种撩完了等你来舔的意思,这是很危险的勾当,分寸很不好把握的。

一个罪名就叫:

卖直。

讲到底,知识分子基本上是帮衬人的,而不是自己挑头的。

搁今天,就是最多做个“联合创始人”而不是“创始人”。

所谓君臣佳话,君要扮演好撩的角色,得先发。臣也得回报以舔,可以后发——类似我主圣心远虑明见万里的话得张口就来。

撩来舔去,才叫君臣知遇,善始善终。

必须的。

—— 首发 扯氮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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