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病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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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二病,我编造出来的词。

文二,就是文科生二年级。不过我这里指的是硕士研究生的二年级。差不多就是国内文科研究生在校时间的中间一段。

文科读到研究生吧,大致也是看过几本书的。

在我的观察(包括我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的经历),文二生会喜欢如下名词:

乌合之众——勒旁的《乌合之众》。可能还有人读过霍弗的《狂热分子》。

娱乐至死——一般指波茨曼的《娱乐至死》,读多一点,可以把《童年的消逝》和《技术垄断》也算上。

信息茧房——桑斯坦的《信息乌托邦》,不过也可以从他更早的《网络共和国》里找到影子。

当然,没有读到文二阶段也是可以甩甩这几个词的。

这些词的滥用,我统称为:文二病。

 

先说乌合之众。

这个词通常和”网络暴民“联系在一起。

相关的文章相当多,随处可见。我就不一一例举了。

我第一次阅读到《乌合之众》时惊为天人,但我读书时的浸会传理学院讲席教授朱立老先生却不大以为然。他对这本书评价不高。

后来,我才慢慢地也彻底地理解了他口中的“畅销书写法”的意思。

《乌合之众》成书于1895年,彼时整个社会学体系的科学方法论都没有建立起来。勒庞的文字非常好,但很显然论证并不严谨,知乎上有位网友评论说“非常像和读者的free talk”。这个评价是很到位的。

另一位网友则是这样评价《乌合之众》的内容的:大众是傻逼,大众是蠢逼。

 

事实上,大众这个词有隐含的贬义,且这个词已经过时。

大众,mass。你从百度翻译里会发现这样一句例句:

On his desk is a mass of books and papers.

是不是有一种很混乱很不整洁的一坨的意思?反正这句话绝对不是在说他桌上的书和纸放得很整齐。

把一大堆人视为“mass”,根本原因是因为缺少方法。大众传播的核心就是对不特定人群的传播:我知道很多人被传播到了,但这帮人是男是女,是什么阶层,教育程度如何,收入几许,不晓得。

后来随机样本方法的出现,使得大众并不那么“一坨”,但要精准定位还是很困难。但到了数字时代,从门户开始,一路走向搜索、社交、兴趣分发到内容客户端,这一坨,未见得就是“一坨”了。

乌合之众是把大众视为一坨的,作者毫不区分这里面的人的不同,一棍子打过去,个个都是傻逼,方法论上不能只说错误了,简直可以用“荒谬”二字。

 

心理学里有个词,biased optimism,乐观偏见。

相比其他人,人们总是会自觉高明,自觉有远见。这本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

传播学则有第三人效果理论,总觉得自己不会被媒介如何如何影响,但其他人就不好讲。通常这种不好讲是负面指向的。

今天喜欢用乌合之众这四个字来一棍子向”一坨“扫去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悲天悯人的心态。

苍生啊!

我该如何拯救你们啊!

 

波茨曼是英语教授,类似中国大学里的中文系教授,语言功底当然是一等一的。

所以波兹曼的书读起来同样爽。

《娱乐至死》其实是从一本小说里化出来的,这本小说赫赫有名,叫《美丽新世界》。

与勒旁类似的事是,波茨曼金句非常多,但断言性质的东西也非常多。

媒介环境学一脉,三代祖师爷,从伊尼斯到麦克卢汉到波茨曼,都有这个毛病,就是雄辩、断言。

大胆假设是不缺的,小心求证是不太顾得上的。

一直到波兹曼的弟子梅洛维兹,才算改掉了这个毛病。不过类似莱文森这种科幻小说家出身发明一个不知所云的“新新媒介”的,也依然存在。不晓得再过十年,莱文森是不是该说“新新新新新新媒介”了——是是是,我知道我们学院《新新媒介》还是考研书单来着。

但与勒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其实波兹曼是知道自己有点夸张的。

他还发明了一个叫”恒温器“的概念来为自己夸张做辩护:这个世界某种趋势太严重了,我必须夸张一点把它扳回来。其实就是我们中国人”矫枉过正“的说法。

波兹曼是门清的,可惜,文二病是被他带沟里去了。

 

勒旁和波兹曼两位,文笔都不是一般的非常好。

这个特点决定了,文科生很容易被吸引,其实说白了,就是被感动到了。

读他们两位书读得兴奋不已的,其实和读《红楼梦》读得凄然泪下的,没什么太大区别。

有一些社会抱负和情怀的文科生,读这样的句子,也会被感动到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特别工整特别宏大特别的气吞万里如虎。

旧社会文盲率高达9成以上,也就罢了。

今天是不是还要这样。。。趾高气昂?

 

如果说勒旁和波兹曼把文二病带沟里去的话,桑斯坦倒真心不是。

桑斯坦在《信息乌托邦》里,并没有一味地嘲笑群体。在简单事实和脑筋急转弯式的难题前,桑斯坦认为群体智商就是智商最高者。只是,在复杂事实或者观念这类题目前,群体才显得众说纷纭。

信息茧房是桑斯坦提出来的,但你需要跑到《网络共和国》这本成书更早的著作里去发现桑斯坦到底在说什么机制会导致茧房。

桑斯坦说得很清楚:信息定制。

搁在今天互联网上,信息定制不是基于兴趣的算法分发,而是基于社交关系的社交分发。

因为后者当你发现目标对象与你观念不符时,你可以取关屏蔽,最后自己给自己打造出一个观念趋同的信息世界。

关于这个话题,回头我还会再写文章展开说一下。

 

2017年,我做了一件我自己其实很自豪的小事。

在一个不怎么可以宣传的新闻奖评选中,评论奖候选几篇文章,我给某官媒的质问算法推荐的文章打了1分(满分10分)。

后来组委会有人和我讲,你分数打的实在太低,狠狠地拉下了这篇文章总分,因为统共也没几个评委,最终此文落选。

是,我到现在还坚持认为,那篇文章就是胡说八道。

说文二病都是轻的,应该是:压根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就拿出来做文章。

研究生考试应该直接挂掉,哪里来什么文二?

 

文二病患者,通常就是念了几本书,且对社会其实没有多少历练,

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读的书不是教科书,或者是教科书读得不够好,基础不牢。

专著都是某一个学者自己的主观看法,当然不会太全面。

轻视教科书,捧着一两本专著当成至宝和行为指南,文二病就不远了。

至于只是耳闻了几个概念,大而化之,想当然地就去用的,不过就是拿几个大词出来吓唬吓唬人罢了。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之下,其实一推就倒。

 

—— 首发 扯氮集 ——

版权说明 及 商业合作

作者执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天奇阿米巴创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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